如今母親已不在,她這一生苦不堪言,皆因陸文晟與他那位貴夫人。
他沒有時間與精力再浪費在不重要的事情上,哪怕前路困難重重,他總要試圖給她討一個公道。
眸中浮現出冷意,屏退雜念,陸宴初深吸一口氣,翻開舊書,認真閱覽!
豆苗兒吃完一顆雞蛋,舒舒服服地翹著腳看風景。
泖河河岸風光秀美,怎麼都看不膩,如果可以,她願意一輩子都自由酣暢地生活在這個美麗的地方。
目光轉移,她雙手撐在地上,仰著身子望向專注看書的陸宴初。
陽光散漫地飄落在他秀挺的五官,愈發顯得眉眼精致。豆苗兒眼中彌漫著笑意,唔,美景美人兒,她真是大飽眼福呀……
兩炷香過去,七分滿的木桶升至九分滿。
陸宴初起身收拾東西,如昨日般,肩負起兩桶沉沉的鮮魚挑去鎮上賣。
路途遙遠,豆苗兒跟著起身,有些擔心地看向他。
雖然昨兒他走得穩重輕鬆,但連續來來往往的,他一個鮮少乾重活兒的書生能吃得消麼?
“陸家哥哥,不若你等等我,我回家拿個籃子,可以幫你拎些魚,這樣……”
“不必。”打斷她未說完的話,陸宴初不留餘地的拒絕。
豆苗兒以為他不好意思,忙跟上去在他身後念念叨叨:“陸家哥哥,這魚很沉的,你千萬不用覺得過意不去,我常常幫附近的王大娘張大叔他們乾活兒的,我力氣就算沒有很大,也能幫上一點點忙,呐,咱們就這麼說定了,你先等等我,我這就回去拿個籃子,很快的!你一定要等我呀!”提起裙擺,豆苗兒轉身就往木棧橋那邊的方向跑。
猛地擱下擔在肩上的兩桶魚,陸宴初擰眉,冷聲喚她:“趙寄書。”
“啊?”邊跑邊轉身,豆苗兒已經奔去七/八丈遠,她雙手放在唇畔,揚聲與他道,“陸家哥哥,我先回去拿籃子,待會兒再……”
陸宴初丟下兩桶魚,沉著臉快步向她走去。
“怎、怎麼了呀?”豆苗兒覷見他麵色不對勁,忙問,“陸家哥哥,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搖頭,站定在她身前,陸宴初靜靜凝視著她,繼而彆開視線:“你為何非要跟著我?我昨日已與你說過。”
“是說過。”聽得迷迷糊糊的,豆苗兒一時也拿不準他什麼意思,昨兒他對她說了不少話,所以眼下是指的哪句呢?她仰眸瞅著他,絞儘腦汁的回憶,可那些話實在都與眼下的狀況聯係不起來呀!
“你既明白,為何又……”陸宴初氣不打一處來,他鮮少遇到這般麵厚的女子,不對,不是鮮少,是從未遇見過。當著他麵兒,她堂堂正正承認,又堂堂正正反悔。此時還一臉坦誠地看著他,仿佛摸準了他拿她莫可奈何。
“唔。”豆苗兒聽不懂,隻得插科打諢的支吾。
陸宴初漲紅了臉,不知是氣的,還是悶出來的。他有心與她說個清楚,可那些話,卻難以啟齒。他拂袖側身,望著被風吹起波瀾的泖河河麵,諷道,“所以你今日要去鎮上辦什麼事?買豆腐還是買……”
“不買東西呀!”豆苗兒撓了撓脖頸,認真的思索著答,“我今天不想吃豆腐了!”
“那你就老老實實待著,我走了。”陸宴初冷著臉,轉身折回。
“可我擔心陸家哥哥你呀!”豆苗兒巴巴蹭上去,笑嘻嘻道,“陸家哥哥,去鎮上的路好遠,你不覺得一個人很無聊?我能陪你說說話解悶來著。再者你彆小瞧這兩桶魚,昨兒夜裡你有沒有揉揉雙肩?怕是沒有吧!”跟在他身後,豆苗兒繼續自說自話,“那今兒雙肩肯定又酸又軟,陸家哥哥,你一個人走那麼遠的路,沒個人照應怎麼行?我多不放心啊!你也不必心疼我,我腿腳利索著呢!你知道大家為啥叫我豆苗兒麼?因為姥姥姥爺剛接我到泖河村的那段日子,我特彆瘦,細胳膊細腿兒的,大家都說像地裡剛生出的豆苗兒。姥姥姥爺心疼,日日帶著我爬山,摘野果,放籠子捉野雞,或是在林子裡撿栗子。所以我從小就特彆會走路,可以走好遠好遠的路……”
陸宴初擔著魚,不得不承認,雙肩的確酸痛。
那道喋喋不休的嗓音不停從身後冒出來,擾得他好不容易沉澱下來的心思又亂成了一鍋粥。
陸宴初麵色發燙,拿她實在沒轍。
說什麼不放心他,又說讓他不必心疼她,他哪兒就心疼她了?倒是慣會往臉上貼金。最後她還使出了一招苦肉計,講述起“豆苗兒”的來曆。
陸宴初眸色暗了暗,她此時說得酣暢,麵上神采飛揚,瞧不出一絲傷心或悲痛,但心中是不是也真如表麵上那般若無其事?
當年她家出事那會兒,他正為母親嚴重反複的病情忙得焦頭爛額,實在沒有心思搭理彆家的禍與福,隻依稀知道她爹生病去世後,趙家那些個叔叔伯伯如同豺狼般隨意奪去他們家的物品,更多的應是他爹多年創作的心血,後來,她娘被惡言惡語氣得一病不起,不過數日,撇下她撒手人寰。
趙家祖上擅長竹雕,能用簡簡單單的竹子雕刻出各種栩栩如生的藝術品,隨著世道變遷,竹雕逐漸被人們接納喜愛,並作為文雅之物被懂得欣賞的人買來珍藏,趙氏竹雕因此在眾多竹雕裡脫穎而出。
但在趙家所有兄弟中,唯有豆苗兒父親最為出色。怎奈他長期沉迷於鑽研竹雕,身子並不怎麼健朗。
趙家竹雕生意做得不錯,在外地接連開了幾家鋪子,舉家都搬去外地,除卻逢年過節或是祭祖,鮮少回到小鎮。但豆苗兒爹卻一直不肯離開,隻因他們這方水土好,山中養出的竹子最適合作為雕刻的原材料。因著趙氏竹雕裡的精品一直出自豆苗兒爹的這雙手,趙家人自然樂見其成。
他們吸著豆苗兒父親的血賺錢,卻在她爹去世後,冷漠無情地欺辱孤兒寡母……
陽光明媚,他們兩人一前一後,與昨日走的是同條路,心境卻迥然不同。
陸宴初沉默地擔著魚,豆苗兒說一會兒歇一會兒,儘管陸宴初不咋搭理她,她依然說得興高采烈。
他靜靜聽她說做菜做果醬的趣事,還聽說她念叨養的那一雙貓狗。貓叫黑妹,因為是隻母貓,全身黑不溜秋的,於是就取名字叫做“黑妹”,大黃呢以前被姥姥叫“旺財”,她覺得這名兒遍地都是,說不定一叫旺財,四麵八方都跑出幾條狗出來了,所以她鄭重其事的征得姥姥同意,便將“旺財”改作“大黃”了。
“大黃可乖啦!黑妹也很懂事。”豆苗兒左手晃著幾根剛拔的狗尾巴草,右手捧著束顏色各異的野花,笑得燦爛,“陸家哥哥你不知道,上次鄰村那個叫劉二霸的,他……”言語驀地憤怒,豆苗兒用力晃著狗尾巴草,說到這裡,卻突然止了聲,不耐煩道,“罷了罷了,不提那個討厭的人。陸家哥哥,我給你說說它們彆的有趣的事情,有一次呀……”
陸宴初偏頭朝她望去,她胸前那條麻花辮伴著她說話走路的動作上下起伏,左右晃動,煞是活潑可愛!
嘴角浮現出淡淡的笑意,卻又在心內暗歎一聲。陸宴初搖了搖頭,他們兩個有很多相似之處,最像的是如今都沒有親人。
可他與她又有所不同,他習慣寂寞孤單,也隻有孤獨才能讓他全心全意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情,但她卻向往溫暖熱鬨……
他們終歸還是不一樣。
到鎮上賣完魚,臨近晌午,兩人一起回來。
泖河河畔,清風中,陸宴初駐足,他麵色平靜地將預先留的兩條魚遞給她:“再過月餘,我要赴省城參加今年秋闈。前幾日從鎮上搬到竹林小屋,也是為躲個清淨閉門讀書備考。所以……這兩條魚你不必再給我送來。”
“好。”豆苗兒抬眸,對上他如潭水般深邃的雙眼,乖乖頷首。
“那我先走。”
“好。”定在原地,豆苗兒目送他背影走遠,她剛欲轉身,驀地想起來地往前追了兩步,在他身後喊道,“陸家哥哥,你記得晚上睡前多揉揉雙肩,這樣明天就不會太過酸痛啦……”
陸宴初猛地駐足。
忍住沒回頭,頓了須臾,他重新拾步,毫不猶豫拔步離去。
他身影徹底消失在眼簾,豆苗兒低眉看了眼手裡的兩條大魚,難免有些興致缺缺。
好生奇怪啊,她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心底有點捉摸不透,她怎麼覺得陸宴初方才不太對勁?他與她說話的語氣,他看她的眼神,真是哪哪兒都透著古怪!
哎,想不通就乾脆不想了!因著他特地留下的叮囑,豆苗兒不好意思再去叨擾,科舉乃是大事,她還是很通情達理的。她不貪心哩,隻要每天能和他待一會兒,大概或許可能就夠了?
回家將陸宴初送的兩條大魚洗淨,豆苗兒砍下魚頭魚尾煮鍋,剩下的則用鹽巴醃製後放在太陽下晾曬,等曬乾了就可以儲存起來,留著日後煎炸或是煮了吃。
忙碌到晚上,她在院子樹下吃完飯,喂了大黃黑妹,鎖門,進屋洗澡睡覺。
翌日,豆苗兒習以為常的處理好瑣事,想著陸宴初大概又清早在釣魚了?便很興奮地兜著兩個熟雞蛋去找他。可沿著泖河河畔走了將近一裡路,腕上戴著的木念珠都沒有一絲反應,豆苗兒啃著白白的蛋清,心想,大概是要秋闈了,所以陸宴初專心在木屋內用功讀書?
一定是了!
那她偷偷去竹林裡蹭一會兒福氣?
沿原路返回,豆苗兒前往小木屋。哪知當人站在籬笆門前時,腕上木念珠亦沒有任何反應……
接連幾日,豆苗兒終於明白,陸宴初是在躲她。
他並不是沒有在清晨釣魚了,而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他以為她找不著他,本來豆苗兒也沒想真能找著,但她腕上不戴著木念珠麼?
靜寂中,豆苗兒默默蹲在樹林灌木叢裡。漸漸地,腕上木念珠涼透了,代表陸宴初已擔著兩桶魚走遠了。
這已是第五天的清晨。豆苗兒繃著臉從灌木叢裡鑽出來,她摘掉發上的雜草,定定望向陸宴初離開的方向。
本來想找他當麵問個清楚,她又不是洪水猛獸!為何要厭她躲避她?可何必呢?
她對他也不過是彆有目的,取她所需罷了!對陸宴初,她沒什麼真情實意的不是麼?頂多,頂多就吃了他幾條魚而已……
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書架與電腦版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