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殿下您想調糧食,但國朝也無糧可調,更無銀可用。”
“曆朝曆代,凡事遭遇三載以上旱情之地,從未聽聞還能保全六成以上百姓的事情。”
“山西之地大旱幾近九載,然至今因饑餓而斃者不過十萬人。”
“這樣的天災,殿下已經做到了最好的安排和處置,便是民間的山西百姓,也未曾有人說過殿下半點不是,殿下無須自責。”
曹化淳的話可以說是說出了這個時代大部分人的想法和觀點。
在他們看來、饑荒餓死人是很正常的事情,畢竟以這個時代的生產力,彆說饑荒九年,就是饑荒一年都能餓死許多人。
類似山西這種不是一省大旱,就是半省大旱,並且連續就是九年的旱情,放在哪朝哪代,不餓死個百萬人都算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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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到了天啟朝,全賴火車、輪船和海外糧食的輸入,山西遭遇大旱九年,因為饑餓而死的百姓連十萬人都沒有。
更彆提,這餓死的十萬人裡,大部分還都是不願意遷移,寧願餓死也要死在家鄉的頑民了。
在曹化淳看來,自家殿下能保全八百多萬山西百姓,那已經是了不得的恩德了。
比起八百多萬山西百姓,死去的這十萬人根本不算什麼。
“或許你說的對吧……”
麵對曹化淳的話,朱由檢略有沉默。
他總想儘可能多的救活更多的人,滿足更多人的需求,可是時代放在這,即便他已經努力的攀爬科技樹,但提高生產力這種事情,不是單單爬科技樹就能一下子提高的。
治國,需要的是年複一年,日複一日的耐心。
隻有付出心力,一年又一年的耕耘,國家才能慢慢的強大。
大明的體量太大,疆域太大,許許多多的政策即便頒布,也需要數年之後才能見到成效。
不說彆的,單單眼下的一個人口問題,便耗費了大明九年的時間,卻依舊沒有查個清楚。
麵對這樣的大明,朱由檢隻能一步步的來,因此麵對這樣的山西,他的政策也依舊不能改。
“告訴馬懋才和戶部,平陽府百姓的情況,朝廷已經知道了,然國朝已經無糧、無銀可調。”
“平陽府六十餘萬百姓若是真的無糧可吃,那可依照‘移民實邊’的國策,遷往東海省安置,發放糧票。”
“是……”
朱由檢開口,曹化淳回應,就這樣,平陽府的事情依舊沒有變化,那些執拗要留下的百姓,朱由檢管不了他們。
他不是沒給這些人活路,是這些人自己不給自己活路……
奏疏很快批發下去,同時大明朝的變化也在一點點的展現。
隨著這些年來大量災民的湧入,關外的漠東、東海、北山三省變化不可謂不大。
就從耕地來說,經過天啟十年、天啟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十四年這五年的“移民實邊,災民北遷”等政策,六百多萬人口湧入了關外三省。
這些人口裡,大半是以遼東百姓為主,其次才是山西災民,而後是北直隸災民,繼而才是鐵路修通後的河南、山東災民。
這些災民不是一下子在同一年遷移的,而是一批一批人,一年又一年的遷移。
他們有的人抵達關外已經五年之久,有的才剛剛一年。
與人口遷入成正比的,是經過百姓不斷開墾出的耕地。
這其中,身處冰天雪地裡的北山行省儘管隻有四十萬人,但人均耕地數量最多,全省耕地達到了一百六十七萬畝,人均四畝,畝產糧五鬥。
其次是東海省,人口三百四十餘萬,耕地九百二十七萬畝,接近人均三畝。
至於最後的漠東省,根據黃冊記載,也到達了三百萬人口,七百二十三萬畝耕地,基本接近人均兩半畝。
雖說人均不切實際,但從當地的耕地來說,隨著一批又一批的移民安穩下來,不斷開墾,各省的糧食自給率也在不斷提高。
小冰河期下,關外的糧食減產三到四成不等,但最起碼沒有遭遇大旱,還有得吃。
哪怕不算遼東,三省人口也達到了六百八十餘萬,耕地麵積也達到了一千八百一十七萬畝。
雖說緯度不同,寒冷程度不同,但關外三省的糧食畝產也基本保持在五鬥到一石左右的程度,基本可以產出一千四百萬石左右的糧食,達到四成左右的自給率。
關外三省能自給自足四成,那剩下的便隻剩下了不到兩千萬石的缺口。
至天啟十五年三月末,遼東人口在春耕前降低到了六百七十萬,耕地規模卻保持在了三千四百多萬畝左右。
遼東雖然苦寒,但用上化肥後,當地畝產還是能保持在最低七鬥,最高一石一鬥的情況。
從去年的情況來看,今年的遼東應該能保證本省糧食的自給自足,同時向外輸出約六十萬石米麥。
看似不多,但這是東北四省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也是第一個能自給自足的省份。
鐵路的修通和海路輪船的使用,讓朱由檢對大旱不再是那麼焦慮。
尤其是時間進入四月夏季後,山東、北直隸等地,以及山西大同、太原兩府迎來了幾場及時雨,讓許多已經變為旱田的水澆田紛紛煥發新生。
這決定了擁有一億一千萬畝耕地的山東、北直隸兩省在保障兩省人口口糧的情況下,能對外輸出近一億石米麥。
北直隸、山東兩地衙門的報喜,讓朱由檢得以安穩的睡了個好覺,而當五月瀛洲將齊國、瀛洲兩地情況送回大明的時候,朱由檢的心情就更不錯了。
“至今歲四月,瀛洲移民約二百六十二萬,瀛洲本民約一千一百六十餘萬,勞改工數為一百九十一萬。”
“經臣勘察,瀛洲合該有水田四百三十七萬餘畝,水澆田二千三百四十餘萬畝,旱田七百九十餘萬畝。”
“今歲秋後,瀛洲產米麥糧約三千萬石,產番薯、馬鈴薯糧約五千七百餘萬石。”
“截留本糧後,可向遼東輸送七百萬石。”
京城郊外的鄉道上,當王承恩念出楊文嶽所寫的奏疏內容時,旁邊的朱由檢帶著朱慈烺乘騎馬匹走在鄉道上,觀看那一望無垠的稻田。
京城種稻的先例很早就有了,萬曆年間許多官員都希望能在北方種植水稻,並有許多人擔保,水田一旦種上水稻,北直隸糧產可以增產六成。
然而這件事情最後卻無疾而終。
這其中原因不是水稻無法種植,也不是種植過後,北直隸的糧食無法增產,而是因為簡單的賦稅問題。
北方的勳貴、宦官和士紳們擔心北直隸種植水稻後糧產增加,繼而導致朝廷對北直隸的賦稅增加,因此一直反對南方官員的主見。
本來這是一件好事,但卻因為牽扯了北方勳貴、士紳、宦官的利益而失敗。
當時的大明已經處於全球氣溫的下滑期,如果抓住這個機會,恐怕後來也不至於隻能靠四川和湖廣。
雖說眼下北方旱情尚在,並且小冰河期寒冷導致糧食減產三成左右,但河北之地大批量種植水稻後,水稻的畝產依舊能保持在一石四五鬥的產量。
和後世僅占有不到%的水田不同,由於人口稀少,用水量不如後世,因此晚明河北之地的四千萬畝田地中,水田數量達到了兩千三百多萬畝,占據了河北耕地的六成左右,剩下的也大多都是水澆地。
在水田儘數種上了水稻後,北直隸的糧食總產提高了三成左右。
在保證本省人口口糧的情況下,北直隸可以在不遇到災情的局麵下,穩定對外輸出約一千五百多萬石糧食。
因此,走在這碩果累累的稻田邊,朱由檢心裡是很高興的,而他的高興,也就帶動了懷裡的朱慈烺。
朱慈烺拿著一個撥浪鼓搖著,朱由檢也不覺得吵鬨。
“算上北直隸、山東和瀛洲的糧食,供應關外三省和山西、陝西渡過今年應該不成問題。”
“四川和河南的糧食,今年就先保障他們自己省內的災民吧。”
“湖廣的糧食,麓川的糧食照舊輸送江南,至於交趾和舊港的糧食,能用輪船運往太倉的,有多少買多少,儘數運往太倉。”
朱由檢騎在馬背上對王承恩吩咐,而他懷裡的朱慈烺聽到他說話後,也會很乖巧的停下手裡的撥浪鼓。
“奴婢領命……”王承恩在馬背上應下,不過他還是提醒了朱由檢一句:
“殿下,金融司的庫存金銀隻剩下不到三千萬兩了,國朝的天啟通寶發行量也達到了八百多億枚,總量約兩億七千餘萬兩。”
“李侍郎詢問,今歲是否還要繼續發行……”
“除了遭遇的災區,其它地方有物價上漲的情況嗎?”朱由檢反問起了王承恩,王承恩也下意識按照錦衣衛和戶部的回答而回答:
“有一些,但基本都是因為災區搶糧而導致的上漲。”
“那就繼續發行。”朱由檢摸了摸懷裡朱慈烺的腦袋,朱慈烺抬頭看了一眼自家父親。
遠處北風綿綿吹來,吹得稻田起起伏伏,帶著一些稻香味湧向了他們。
聞著這一股稻香味,儘管知道明年開始會很難,但隨著輪船的不斷下水,朱由檢反而能保持著樂觀的心態。
他摸著朱慈烺的頭安慰道:“等爹忙完這兩年,就抽出時間陪你去南邊玩,看看藍色的大海。”
朱慈烺聞言,眼睛立馬眯成了一條縫:“嗯!”(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