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延不絕的雨水,下了一整夜。
程開顏躺在睡袋裡,聽著雨滴打在行軍帳篷上發出的白噪音,身下隔著睡袋和帳篷的濕潤草地帶來冰涼濕冷的觸感,如蝕骨之蛆緊緊跟隨他一整夜。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
遠處傳來零星幾點爆炸聲,將軍營裡的眾人驚醒。
程開顏也被吵醒,他疲憊的坐起來。
經曆昨天一整天的長途跋涉,饒是他也有些腰酸背痛。
扯開睡袋的紐扣,穿好雨衣,走了出去。
雨水淋濕他的額頭,但他沒有動容。
隻見帳篷外,已經是一片雨水與森林的國度。
遠處的山林被一層朦朧的水霧籠罩,峽穀灰黑色的冷硬岩石在雨水衝刷下,竟有種軍人鐵血的感覺。
“嘩啦!”
身側穿著雨衣,帶著軍帽的戰士們神色匆忙,眼神堅毅的背著槍從帳篷中出來,冒著雨水朝著空地那邊跑動集合。
“昨晚睡得怎麼樣?程組長?”
雨水的順著雨衣的帽簷彙聚成細長的水流,滾落在地,有些漏網之魚則打濕了程開顏的額頭和臉頰。
這時一把黑色的傘湊了過來,遮住雨水。
程開顏轉動眼睛,眼中餘光瞥見一抹身影。
是領隊的洪建國。
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程開顏才知道,洪建國他不僅僅是這次運輸任務的領隊,還是143團的三營副營長。
到這邊來,也負責視察和指揮任務。
程開顏搖搖頭:“說實話沒睡好,但和戰士們比起來,這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嗬嗬,吃飯吧,等會兒帶你們去戰壕裡看看,說不定的還能放幾槍呢。”
洪建國滿意的點點頭,這個年輕人他還是很欣賞的,他身上沒有某些文藝工作者骨子裡的虛偽和傲慢。
兩人簡單的聊了聊,隨後將采風的眾人叫醒。
早飯是窩窩頭,炊事班考慮到今天下雨,還煮了肉湯,每人一碗肉湯,裡麵還有兩塊肉。
夥食算不錯的了。
吃完飯,洪建國和一個乾事帶著眾人到物資處領了物資。
因為這段時間大家在團營地接受過一些簡單的軍事訓練,便讓大家換上軍裝,還發放了一條步槍,一盒子彈,女同誌則是小巧的手槍。
“出發!”
一行八人在洪建國的帶領下,跟隨五十名戰士身後,邁著整齊的步子,離開營地,抵達峽穀前略帶坡度的陣地上。
“好壯觀的畫麵,已經聞見了戰火的硝煙……”
程開顏抬眼看向遠處,低聲呢喃道。
眼前那一條條交錯縱橫的戰壕,均勻分布在的峽穀前的空地上,形成一種獨特的L型結構網。
雖然戰壕早已成型,但忽然遭遇大雨,即便陣地有一定坡度和防水措施,戰壕中此時也積滿昏黃的雨水,幾乎沒過半隻小腿。
每個戰士們在水中拿著工兵鐵鍬,鋤頭鋤地,將下雨後的積水和淤泥清理乾淨,然後堆上沙石袋填實。
最前方靠近峽穀那邊,還有不少戰士小心翼翼的埋著什麼東西。
整個陣地的畫麵,有種亂中有序的協調美感。
“跟我來!”
這時。
洪建國收起傘,任由雨水打濕軍裝,快速揮手,帶著眾人跳下戰壕。
程開顏看向作家們,點點頭,眾人隨後神情嚴肅緊張的緊隨其後跳下戰壕。
乾淨的軍靴踩在底部,濺起黃色泥水。
鞋底鞋麵立即染上了一層黏膩的黃泥巴,好在底部填充了碎石,不至於太過泥濘。
三個女同誌低頭一看,下意識皺眉。
“大家就在這裡自由活動,不要亂走。”
黃建國掃了眼眾人,沒時間管他們,說完立刻在陣地上巡視起來。
程開顏有心多看一些,他之前雖然在部隊待過,但也沒打過仗,有機會親眼目睹能多看就多看一些。
他選擇跟在洪建國身後,後者也沒有意見。
二人轉了一整圈,洪建國時不時給程開顏講解:
“整個防禦陣地依托小山和峽穀。
進可攻退可守。
陣地總計三道防線。
最前方的百米空地是分布著數千顆地雷的雷區,再輔以鐵絲網。
其次則是主戰壕,側麵是機槍陣地,中間連接後方醫療點、彈藥補給點。
再其次,則是迫擊炮陣地,機槍陣地,主戰壕為最終防線……”
緊接著,洪建國又帶著程開顏進了一趟峽穀。
這裡高度足足有數十米,道路狹窄,長度不足百米。
僅能容三人同時通過,易守難攻。
若是敵軍不惜用重火力覆蓋,將峽穀炸出一條缺口,駐守人數太多可能會被全軍覆沒。
而且峽穀空間狹窄,容不下太多人。
因此隻派了一個排的兵力,大概五十人左右,數挺機槍就架在最前方,火力覆蓋,進入峽穀基本上就是有死無生。
除非敵軍用人數堆。
……
兩人進入峽穀,駐守的戰士也並未鬆懈,而是繼續盯防著彎彎扭扭的峽穀道路,以防敵軍突然襲擊。
“這是……貓耳洞?”
程開顏視線掃過,看到幾個身材瘦小的戰士縮在山體裂縫和洞穴中,外側則利用沙袋、木板加固,頂部還覆蓋植被或土層偽裝的防禦工事。
“貓耳洞?這個名字還挺形象,等戰鬥結束,這個名字肯定會……”
洪建國愣了愣,想過之後覺得很形象,剛要說什麼。
就在此時。
轟隆——
轟隆——
耳邊傳來震耳欲聾的巨大爆炸聲,頓時天搖地動,眾人心中像被狠狠地重錘一下,站都站不穩。
“嘶!烏鴉嘴是吧?”
燃著刺目火光的金屬碎片在重重雨幕中擴散開來,劃過程開顏的臉頰,留下一道熾熱的血痕,他下意識的伸手撫摸,指腹上留下一抹血跡。
還不等眾人回神。
遠處峽穀夾在頂部的巨大落石,在猛烈的轟炸中,哢嚓一聲爆炸開來,帶著無數的碎石四濺開來。
一道巨大的碎石從頭頂落下,就在眾人都發愣的時候。
“快躲開!”
程開顏心神一凜,立即扯著洪建國躲進身邊的貓耳洞中。
幾乎是下一瞬。
“咚!!”
磨盤大小的碎石將地麵砸出一個大坑,碎片散落了一地。
“呼呼呼……”
洪建國驚魂未定的喘著粗氣,滿是感激的看向程開顏。
但轟炸沒結束。
或許是敵人擔心將峽穀徹底炸塌,擔心這條便捷的小路被堵住。
緊接大炮之後的,是連續的數十聲小型爆炸。
“快躲起來!”
在連續不斷地轟炸下,有七八個戰士即使躲在掩體中也未能幸免,滾燙的血液、殘肢、木板,石屑混合在一起飛散開來。
血液染紅了所有人的眼睛。
此時,峽穀中宛如一線的天空被滿天揚起的煙塵覆蓋。
即便是這般磅礴的雨水衝刷下,也不能迅速消融。
程開顏怔怔的看著眼前,忍不住猛烈的咳嗽。
太刺鼻了!
很快遠處的峽穀通道中,一個個佝僂的身影在滿天煙塵中以極快的速度衝鋒而來。
“機槍手掩護,把子彈給老子全部射出去!不許放進來任何一個敵人!!”
洪建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液,眼睛發狠通紅,一邊從貓耳洞鑽出來射擊,一邊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