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不到一個小時,周家莊就將兩輛卡車裝好,滿滿當當的蔬菜塞滿了整個車廂。
周益民雙手抱臂繞著車廂踱步,忽然在輪胎前駐足,凍得發紅的指尖輕叩鐵鏈交錯的防滑鏈:“大福,看來安全意識還是不錯。”
他呼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凝成細小冰晶,沒有想到周大福,剛剛轉正就有這種安全意識,的確是值得表揚。
周大福的耳朵瞬間燒得通紅,工裝褲下的腳趾不自覺蜷縮。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卻隻擠出幾聲支離破碎的音節:“這其實是.”
就在他抓耳撓腮時,王師傅從另外一輛卡車跳下車,拍了拍身上的雪粒,嗓門大得震落車頂積雪:“周科長,不是大福安全意識好,是李隊長的安全意識好。”
這話如同一把雪,猛地潑在周大福發燙的臉頰上。
王師傅渾然不覺,搓著凍僵的手繼續道:“這個都是我們臨出發之前,李隊長交代我們的。非要看著我們把防滑鏈裝好才放行。”
他邊說邊比劃,肥厚的手掌在空中劃出誇張的弧線:“還說什麼山路結冰比刀刃還險.”
周大福僵在原地,恨不得把自己埋進雪堆裡。
他偷偷瞥向周益民,卻見對方先是一愣,隨即嘴角揚起笑意,抬手輕輕點了點他的胸口:“你呀!”
周益民說道:“這李隊長倒是個細心人!”
寒風卷起棚簷的棉簾,發出獵獵聲響。
周益民收斂笑容,目光掃過兩人凍得發紫的嘴唇和結霜的睫毛,語氣陡然嚴肅:“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他指了指滿載的車廂:“來是空車,現在壓著重貨,刹車距離至少延長三倍,遇到急彎提前鳴笛。”
周大福和王師傅連忙立正,凍硬的棉帽簷跟著晃動。
“知道了!”
兩人異口同聲,聲音裡帶著被戳破“小秘密”的窘迫,更有對前路謹慎的鄭重。
當卡車啟動時,防滑鏈碾過雪地的“哢嚓”聲再次響起,周益民站在風雪中目送尾燈消失。
這才離開,往家的方向走去。
呼嘯的北風裹挾著雪粒,如細沙般拍打著卡車的擋風玻璃。
周大福緊握著方向盤,不時瞥一眼後視鏡,確保王師傅駕駛的卡車緊跟在後。
輪胎上的防滑鏈與結冰路麵摩擦,發出規律的“哢嚓”聲,在寂靜的山路上回蕩。
突然,後視鏡裡的燈光劇烈晃動起來。
周大福心頭一緊,猛踩刹車。
刺耳的刹車聲中,他看到王師傅的卡車在身後的彎道處失控打滑,車身呈詭異的角度橫在了路麵上,車燈在雪幕中劃出淩亂的弧線。
“不好!”周大福迅速拉上手刹,抓起手電筒跳下車。
刺骨的寒風瞬間灌進衣領,他頂著風雪衝向事故車輛。
隻見王師傅的卡車半個車身懸在路邊,後輪已陷入鬆軟的雪堆,車頭還在微微顫動。
王師傅臉色煞白地推開車門,聲音帶著顫抖:“大福,剛才方向盤突然打不動了!”
周大福蹲下身查看,發現車輪卡在了凸起的冰棱間,防滑鏈也有一節鬆動。
“沒事,隻是卡到冰棱了。”
他安慰道,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霜花。
兩人抄起隨車攜帶的鐵鍬,開始奮力鏟雪。
寒風如刀,割得臉頰生疼,手指很快失去了知覺。
但他們顧不上這些,一鏟接一鏟地清理著車輪周圍的積雪和冰塊。
“來,試試能不能倒出去!”
周大福大聲喊道。王師傅重新發動卡車,引擎轟鳴中,車輪終於緩緩退出了困境。
檢查完車輛狀況,確認隻是虛驚一場後,兩人都長舒了一口氣。
“多虧裝了防滑鏈,不然今天可就懸了。”
王師傅心有餘悸地說。周大福幫他重新固定好鬆動的防滑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下次遇到彎道再慢些。”
重新啟程的卡車再次碾過雪地,“哢嚓”聲依舊規律而堅定。
周大福握緊方向盤,眼神更加警惕。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讓他對風雪中的歸途多了幾分敬畏,也更加明白李隊長叮囑的分量。
終於在,早上不到十點鐘的樣子,終於回到鋼鐵廠。
周大福的睫毛早已結滿霜花,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因長時間緊繃而微微發麻,當廠區大門的輪廓終於刺破雪霧時,他聽見身旁的王師傅重重吐出一口濁氣,那團白霧在冷空氣中瞬間凝成細小冰晶,簌簌落在褪色的工裝褲上。
兩輛卡車碾過結冰的鐵軌道口,防滑鏈與鋼軌碰撞出尖銳的聲響。
倉庫前的空地上,早有裹著軍大衣的工人舉著手電筒等候,光柱在雪幕中切割出晃動的光路。
“可算回來了!”卸貨班長小跑著迎上來,哈出的白氣模糊了護目鏡。
周大福跳下車時,凍僵的雙腿幾乎無法打彎。
他強撐著走向車廂,金屬護欄的寒意順著掌心直竄脊梁。
“小心點些。”
他扯著沙啞的嗓子指揮,手電筒光束掃過車廂裡碼放整齊的菜筐,
“先卸青椒和西紅柿,最後再卸白菜梆子。”
話音未落,十幾個工人已默契地排成長龍,麻繩摩擦聲、竹筐碰撞聲頓時在空曠的廠區炸響。
王師傅蹲在卡車底盤旁檢查,凍得發紫的手指捏著扳手擰緊防滑鏈卡扣。
“大福,右後輪的鐵鏈磨損得厲害。”他的聲音被裝卸的喧鬨聲撕扯得斷斷續續。
周大福彎腰查看,發現鐵鏈與冰麵摩擦的部位已泛起毛邊,像極了他們這一路驚心動魄的痕跡。
周大福靠在卡車輪胎上,望著工人們逐漸遠去的背影,這才發覺後槽牙因過度緊繃而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