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黃花梨書案上擱著封未拆的信箋,餘老太師捋著銀白胡須,目光如炬。
餘達搓著手站在一旁,餘方氏則低著頭,絞著帕子的手指微微發抖。
“準備嫣然的嫁妝,十日後出嫁。”老太師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從袖中取出張泛黃的宣紙,拍在桌上,“這是她母親範大娘子當初的嫁妝單子,按餘家嫡女的規矩,一樣不少地備齊添到嫁妝裡去。”
餘達臉色瞬間變了:“父親!徐家隻下了十箱聘禮,咱們卻要按嫡女標準備嫁妝?這……這也太虧了!”
他想到庫房裡要搬走的綢緞、玉器,隻覺得心肝都在疼。
“虧?”老太師猛地抬眼,目光如刀,“我餘家世代清流,豈會學那等市儈商賈,拿女兒的婚事算計聘禮?徐達是新科狀元,人品才學哪點配不上嫣然?”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嚴厲,“方才在宮裡,我已向陛下請辭,一年後便歸鄉養老。
陛下念及舊情,賜了個蔭封名額——你們若敢短了嫣然的嫁妝,我明日就上奏,說家中子孫不孝,這蔭封不要也罷!”
“父親!”餘達嚇得腿一軟,險些跪下。
蔭封名額能讓餘家子弟直接入仕,是多少人求不來的恩寵,若真被父親辭了,他這輩子的仕途就完了!
“我……我這就去辦!一百台嫁妝,保證樣樣體麵!”
餘方氏見狀,也忙不迭點頭:“是是,老爺一定給大姐備得風光。隻是那範大娘子的嫁妝……隔了這麼多年,怕是找不全了……”
她話音未落,就見老太師猛地一拍桌案,硯台裡的墨汁濺出幾滴,落在她月白色的裙角上。
“找不全?”老太師冷笑一聲,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她,“我看是被人拿去換了胭脂水粉,或是填了你方家的窟窿吧!”
他站起身,指著門口,“限你們三日內,把單子上的東西一一清點出來!少一件,我就拆了你們的屋子去找!”
餘達夫婦嚇得麵如土色,連聲道“是”,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書房。
待門關上,餘老太太才從屏風後走出來。
她歎著氣坐下:“官人,你也太嚴厲了些。隻是這徐家的聘禮……是不是真有些寒酸?嫣然嫁過去,怕是要被人笑話。”
老太師這才放緩了神色,從懷裡掏出那封未拆的信,遞給妻子:“你看看吧。”
餘老太太拆開信,越看越驚,手指都微微顫抖:“這……這是徐家的聘禮清單?汴京四進的宅子,二十萬貫現銀?還有京東路的十處田莊?”
她猛地抬頭,“那為何今日隻送了兩箱單薄東西?聘禮單也不過隻有十箱!”
“你以為徐家是真窮?”老太師撚著胡須,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曹家那夥人盯著徐家呢,若大張旗鼓下聘,難免被人抓了把柄。聘禮單的十箱禮,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
他望向窗外漸漸沉下的夕陽,語氣轉為柔和,“那二十萬貫,待嫣然拜堂後便會悄悄抬進府,算作她的私產。那宅子也早就過戶到徐達的名下了。”
“那你方才為何不告訴達兒他們?”餘老太太不解。
老太師冷哼一聲,眼中滿是譏諷:“若讓那對眼皮子淺的知道了,還不得想方設法克扣嫣然的嫁妝,把主意打到徐家的聘禮上?
我這把老骨頭,還能護著孫女幾日,總不能讓她嫁過去時,連件像樣的體己都沒有。”
暮色漸濃,燈籠在遊廊上依次亮起,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而在後院,餘嫣然想起明蘭轉述關於聘禮內情,攥著帕子的手終於鬆開。
她望著天邊初升的月牙,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傻丫頭,真正的疼惜,從來不是擺在明麵上的金銀。”
此刻她才明白,那看似單薄的十箱聘禮背後,藏著徐家的周全,更藏著祖父用一生清譽鋪就的疼惜。
風再次吹過,帶著薔薇的甜香,也吹散了她心中最後一絲陰霾。
……
寧遠侯府後院,朱曼娘踩著碎步匆匆穿過小秦氏院子的遊廊。
向媽媽早候在垂花門外,見她身影一閃,立刻掀開簾子催促:\"走快些,莫要讓大娘子等得急了。\"
內室裡銅爐升起淡青色檀香煙,小秦氏半倚在湘妃榻上,指尖纏著金絲穗子慢條斯理地打絡子。
聽見腳步聲,她抬眼掃了朱曼娘一眼:\"瞧你這臉色,倒像見了鬼似的。\"
朱曼娘撲通一聲跪在青磚地上,膝頭瞬間泛起涼意:\"大娘子,今日在餘家...遇見徐公爵了。\"
她聲音發顫,想起白日裡徐子建審視的目光,後背滲出冷汗,\"他...他竟知道我和哥哥兒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