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是此刻洗劍池唯一的注腳。
汙穢的漿液不再沸騰,隻餘下粘稠的、令人作嘔的平靜,倒映著上方那片被撕裂、扭曲的天空,以及那個懸浮在肉瘤空洞中央、散發著絕對“空”寂氣息的錨定點。它像一個完美而冰冷的幾何符號,烙印在現實的傷口上,漠然地宣告著某種不可逆轉的進程已然完成。
殘存的昆侖仙王們,或深陷於汙穢泥濘,或倚靠著殘垣斷壁,氣息微弱如絲。他們的仙軀破損,道基搖曳,更可怕的是那股從神魂深處彌漫開的冰冷與無力。青鋒劍的崩碎,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將那僅存的一絲頑抗之火也徹底撲滅。連蘇沉,也低垂著頭,跪倒在泥濘中,散亂的白發遮住了他失焦的眼眸,唯有緊握的、微微顫抖的拳頭,還殘留著一絲不甘的輪廓,卻也迅速被那無處不在的“空”之寒意侵蝕、凍結。
雲渺子倚著一塊斷裂的青銅鎖鏈碎片,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敗風箱般的嘶啞聲,淡金色的血沫不受控製地從嘴角溢出。他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那錨定點,試圖從中解析出哪怕一絲一毫的信息,但得到的反饋隻有更深邃的虛無和神魂被剝離的刺痛感。那不是深淵的吞噬,而是存在的否定,是比毀滅更終極的“無”。他畢生所修的星辰推演、乾坤卦算,在這純粹的“空”麵前,顯得如此可笑而蒼白。
沉淵之卵似乎也在這錨定點的威壓下感到了本能的恐懼,龐大的瘤體收縮蠕動的幅度變得極小,傷口邊緣那些瘋狂滋生的汙穢肉芽也蜷縮起來,不敢再靠近那空洞分毫。它那混亂邪惡的意誌,此刻竟也傳遞出一種罕見的、戰栗般的沉寂。
時間,仿佛被那錨定點散發出的氣息凝固了。
然而,這死寂並未持續太久。
嗡……
一種新的、迥異於之前的嗡鳴聲,極其細微,卻清晰地在每一個生靈的感知層麵響起。不再是空洞的穿透,而是某種…精密器械開始運轉前的預熱震顫?聲音的源頭,正是那個凝實的空間褶皺錨定點。
隻見那完美冰冷的幾何符號內部,開始浮現出極其細微、複雜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光紋。這些光紋並非實體,更像是空間結構本身被某種力量極致壓縮、編織後呈現出的法則顯化。它們如同活物般緩緩流轉、組合,散發出一種非善非惡、純粹到了極致的“秩序”感,冰冷、高效,不容置疑。
【警報:未知空間錨定點能量反應提升…結構穩定性超限增強…檢測到超維鏈接通道構建跡象…】係統冰冷殘破的提示音,或許隻在林漓徹底沉眠的意識深處回蕩,再無旁人可聞。
“它…它在‘生長’…”一名傷勢稍輕的仙王艱難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聲音乾澀恐懼。他看到,以那錨定點為核心,周圍的空間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蛛網般的細微裂痕。但這些裂痕並非崩壞的跡象,反而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框架強行規整、束縛,正在形成一條極其穩固的、通向不可知遠方的“管道”的內壁!
錨定點,正在從一個坐標,演變為一扇門!一扇正在被從外部強行構建、開啟的門!
所有人的心,瞬間沉到了無底深淵。
前有沉淵之卵虎視眈眈,雖暫被壓製,但其恢複隻是時間問題。後有這詭異莫測、散發著令存在本身都戰栗氣息的“空之門”正在開啟。昆侖最後的殘餘力量,已如風中殘燭,連掙紮的力氣都已耗儘。
真正的絕境,毫無希望的絕境。
雲渺子慘笑一聲,閉上了眼睛,似乎已準備接受這最終的宿命。幾位重傷的仙王,氣息愈發微弱,護體仙光徹底暗淡,身下的汙穢開始如同活物般緩緩爬上他們的仙軀,進行著緩慢而不可逆的侵蝕。
蘇沉猛地抬起頭,散亂白發下,那雙原本黯淡的眸子裡,卻出乎意料地迸發出一絲極銳利的光芒!他死死盯著那正在構建的空間通道內壁,盯著那些流轉的、冰冷純粹的秩序光紋。一個被他強行壓下的、更可怕的猜想,在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
那巡天銀芒!那阻擋他搏命一劍的無形壁壘!它們的力量屬性,與此刻這構建空間通道的秩序光紋,何其相似!雖然表現形式和強度天差地彆,但那內核的冰冷與絕對的“秩序”,如出一轍!
它們是一體的!或者說,來自同一個源頭!
那神秘的力量,根本不是為了拯救昆侖或對抗深淵!它們的目的,自始至終,可能就是利用沉淵之卵打開的這個“缺口”,利用昆侖山萬古積累的本源氣息作為某種“信標”或“緩衝”,最終定位並錨定此地,強行打開這條降臨的通道!
宗主…宗主燃燒一切的努力,甚至青鋒劍的徹底崩碎,非但未能阻止,反而…反而在某種程度上,為這通道的最終構建,提供了最後一絲必要的“共鳴”?
這個念頭,讓蘇沉如墜冰窟,四肢百骸都透出難以言喻的寒意。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們所付出的一切犧牲,都成了為他人做嫁衣的笑話!甚至宗主最後的掙紮,也落入了算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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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嗬…”他想怒吼,想提醒殘存的同門,但喉嚨裡隻能發出破碎的氣音,劇烈的道傷和瀕臨枯竭的仙元讓他連站立都無比困難。
就在這時——
嗡鳴聲陡然拔高!
那空間錨定點猛地一亮!內部流轉的秩序光紋瞬間變得無比清晰、複雜,構成了一個完美而繁複到極致的立體徽記,一閃而逝!
通道,成了!
一條直徑不過丈許、內部幽暗無法視物、邊緣卻流轉著冰冷秩序光紋的穩定通道,徹底取代了之前的錨定點,懸浮在沉淵之卵的空洞中央。通道口無比平靜,沒有絲毫能量外泄,卻散發著比之前更令人心悸的氣息。因為它不再是單純的“空”,而是變成了一個確切的“存在”,一個完成了的“門”。
下一刻,一股無法形容的磅礴意誌,如同沉睡了億萬年的古神緩緩睜開了眼瞳,悄無聲息地從那通道深處彌漫而出。
這意誌並非神識衝擊,也沒有任何情緒色彩,它隻是純粹的存在本身,帶著無與倫比的“密度”和“重量”,緩緩掃過整個洗劍池。
哢嚓…哢嚓…
殘存的仙王們,在這意誌掃過的瞬間,隻覺得周身空間仿佛變成了億萬鈞重的神鐵,瘋狂地擠壓著他們的仙軀、道基、乃至神魂!本就布滿裂痕的仙體,瞬間爆發出更多細密的傷口!骨骼不堪重負的呻吟聲清晰可聞!
下方粘稠的汙穢漿液,竟被這股無形的意誌壓迫得向下塌陷了數尺,表麵變得如同鏡麵般平整光滑!那龐大的沉淵之卵,更是發出了痛苦的、源自本能的劇烈抽搐,仿佛遇到了天敵克星,混亂的意誌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恐懼和…臣服?
雲渺子猛地睜開眼,駭然欲絕。在這意誌麵前,他感覺自己渺小得連塵埃都不如!這不是力量層次的差距,而是生命形態、存在位階上的絕對碾壓!他甚至無法理解這意誌的本質!
蘇沉死死咬著牙,淡金色的血液從崩裂的皮膚不斷滲出,他以劍拄地,頑強地抵抗著那幾乎要將他壓垮、碾碎的意誌威壓,猛地抬頭看向那通道入口!
來了!通道那頭的東西,要來了!
在所有人甚至包括沉淵之卵)混合著絕望、恐懼、茫然的目光注視下,那幽暗的通道入口,空間如同水波般微微蕩漾了一下。
首先探出的,並非生物的手足或軀乾,而是一截…結構極其複雜、精密、非金非玉、閃爍著冰冷啞光色澤的“支腳”?這支腳如同某種巨大造物的末端,線條流暢而充滿一種冰冷的力學美感,表麵銘刻著與通道邊緣同源的、細微到極致的秩序光紋。它輕輕點在了通道出口外側的虛無之處。
嗡…
一圈無形的空間漣漪以那支腳落點為中心,悄然擴散開來。
緊接著,第二截、第三截…同樣的支腳,無聲無息地探出,同樣輕點虛空,穩定住自身。
然後,那東西的“主體”,才緩緩地、平穩地,從幽暗的通道中“滑”了出來。
那是一個無法用常規語言準確描述的造物。
它大致呈一個巨大的、複雜的多麵體結構,通體呈現出一種冰冷的暗色調,材質似某種未知的金屬或晶體,啞光表麵不斷流轉著細微的、令人眼花繚亂的秩序光紋。它沒有明顯的五官、四肢,隻有那些精密運作的支腳結構,以及主體上數個如同複眼般排列的、散發著幽藍光芒的觀測點。它的體積並不算特彆龐大,約莫半間房屋大小,但其所散發出的存在感,卻仿佛充斥了整個天地,比下方那龐大的沉淵之卵更令人感到壓迫和窒息。
它靜靜地懸浮在那裡,那幾根冰冷的支腳虛點在空氣中,穩定得如同紮根於法則本身。數個幽藍的觀測點,無聲地轉動著,掃視著下方一片狼藉、死寂的洗劍池,掃過那些殘存的、如同被凍結在琥珀中的昆侖仙王,掃過那劇烈抽搐、散發出恐懼與臣服意念的沉淵之卵。
沒有情緒,沒有交流,隻有一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冰冷觀察。仿佛高維的存在,正在審視著實驗皿中微不足道的樣本。
這就是…通過那“門”降臨的存在?
所有的仙王,包括雲渺子和蘇沉,大腦都陷入了一種短暫的空白。他們無法理解眼前這東西的本質。它不是生物,不是法器,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種存在形態。它身上沒有生命波動,沒有能量起伏,隻有那種純粹的、碾壓一切的“秩序”意誌和無法理解的科技?)造物感。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死寂與壓抑中,那冰冷的造物,有了新的動作。
它的一個觀測點,鎖定了下方氣息最微弱、正被汙穢緩緩侵蝕的一名重傷仙王。那仙王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機,眼中爆發出最後的驚恐,嘴唇囁嚅著想要求饒或是驚呼。
但沒有任何征兆,一道細微的、幾乎透明的扭曲波動,從那造物的某個端點射出,瞬間命中了那名仙王。
沒有聲音,沒有光爆。
那名仙王,連同他周身微弱的護體仙光、正在侵蝕他的汙穢、甚至他所處的那一小片空間,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痕跡,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沒有能量殘留,仿佛他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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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底的…抹除!
一瞬間,剩餘的仙王們瞳孔驟縮到針尖大小!極致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那冰冷造物的幽藍觀測點,再次無聲轉動,似乎在選擇下一個目標。
絕望,變成了赤裸裸的、待宰羔羊般的恐懼!
就連那混亂瘋狂的沉淵之卵,也顫抖得更加劇烈,甚至試圖將那空洞傷口閉合,卻徒勞無功。
就在這時,那冰冷造物的主體中央,一道複雜的光紋亮起,投射出一片朦朧的光幕,光幕上無數無法理解的符號和數據如同瀑布般飛速流瀉而下。同時,一種奇特的、非聲音的、直接作用於感知層麵的“訊號”擴散開來,冰冷、單調、毫無起伏:
【坐標:k978Ψ昆侖洗劍池次級汙染源沉淵變體)確認。】
【環境參數:高濃度深淵汙染,界域法則穩定性:低,存在性侵蝕指數:高。】
【檢測到殘餘本地高能量反應個體仙王級)…生命體征微弱…威脅等級評估:極低。】
【開始執行初步淨化協議:清除不穩定因素,采集本源樣本。】
“淨化”?“采集樣本”?
這冰冷的詞彙,如同最終的審判,敲響了所有人的喪鐘。
那造物的數個觀測點,同時亮起幽藍的光芒,分彆鎖定了在場殘存的每一位仙王,包括雲渺子和蘇沉!那種被徹底鎖定、下一瞬就要被從世界上抹除的大恐怖,籠罩了每一個人!
蘇沉怒吼一聲,試圖燃燒最後一切發動反擊,哪怕毫無意義!但他發現,在那恐怖的意誌壓製下,他連調動一絲仙元都做不到!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幽藍的光芒越來越亮!
雲渺子絕望地閉上了眼。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誰也沒有注意到,半掩在下方汙穢泥漿中,那枚隨著青鋒劍柄一同墜落的、古樸的青銅戒指。戒指內圈,那道細微的銀白紋路,再次閃爍了一下。
這一次,不再是微不可察。
一道微弱、卻異常純淨凝練的銀白色光芒,如同沉睡已久後終於積蓄夠力量的第一縷心跳,猛地從戒指內圈迸發出來!
嗡!
銀白光芒瞬間擴散,形成一個僅能容納戒指本身的微小光暈。光暈中,無數比頭發絲更細的、複雜到超越想象的銀色符文生滅流轉,散發出一種與那冰冷造物同源、卻似乎更加古老、更加本初的“秩序”氣息!
這突如其來的、微小卻不容忽視的異動,瞬間吸引了那冰冷造物的“注意”!
所有即將發射的、用於“淨化”的幽藍光芒瞬間熄滅!它的數個觀測點,以超越感知的速度,全部聚焦到了那枚散發著微弱銀光的青銅戒指之上!
投射出的光幕上,數據流瘋狂暴漲、刷新,甚至出現了短暫的亂碼!
那冰冷單調的“訊號”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小的、近乎不可能的…“波動”?
【警告!檢測到異常高優先級秩序共鳴…】
【信號源分析…匹配數據庫…匹配失敗…匹配失敗…】
【特征碼強製解析…解析中…】
【解析度1…5…10…】
【確認為…未知高階秩序遺物?)…關聯性未知…威脅等級重新評估中…】
它的動作,第一次出現了凝滯。那純粹的、高效的“淨化”流程,被這突如其來的、無法理解的變量打斷了。
所有仙王都感受到了鎖定感的消失,以及那冰冷意誌聚焦點的轉移。他們驚愕地、下意識地看向那銀光的來源——那枚半掩在泥漿中的、屬於宗主的、再普通不過的青銅戒指?
蘇沉的目光也猛地盯住那枚戒指,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那銀光…那氣息…與他之前劍鋒被阻、以及後來那巡天銀芒的氣息,完全同源!它…一直就在宗主身上?或者說,在宗主的戒指裡?
那冰冷造物的數根支腳微微調整了角度,主體上的秩序光紋流轉速度加快,似乎正在全力分析那枚戒指。它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謹慎”的姿態,向下降落了一些,一支最為纖細精密的支腳,如同探針般,緩緩伸向那枚戒指,試圖進行接觸和更深層次的掃描。
戒指上的銀白光芒依舊穩定地散發著,那些細微的銀色符文流轉不休,似乎在無聲地對抗著那冰冷造物的探查,又像是在…傳遞著某種信息?
就在那冰冷的探針即將接觸到銀白光暈的刹那——
異變再起!
【滴…檢測到外部高濃度秩序能量刺激…強製喚醒程序啟動…】
【喚醒進度…10…30…】
【主體意識碎片重新載入…錯誤…載入失敗…環境能量級不足…意識載體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