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下去,打一百大板。”
“榮郡王,”太後不讚成道,“張口就是打打殺殺,你一國郡王的氣度呢?不如先問問情況,”她看著少年,和顏悅色道:
“你所為何人?”
“為我前世的情人。”他信誓旦旦。
太後一怔,謝榮滿麵怒火:“簡直是信口開河,滿嘴胡言。”
皇帝始終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指節輕敲扶手。
少年突然抬起衣袖,麵朝席位而立:
“神指引在下,前世的情人就在……”
他從袖子裡慢吞吞地伸出了一隻手。
被他那隻修長的手指指到的宮女、命婦都不自主地一陣癡怔,明明他臉都未露出,莫名就是有種蠱惑人心的力量,甚至都沒感覺到冒犯。
少年卻突然收回衣袖,“啪”地打了個響指,一瞬間,所有人的桌上都出現了一朵花,紅黃綠紫不儘相同。
包括永安公主的桌上。
難道這裡所有人、包括六歲的永安公主,都是他前世的情人不成?
少年分明也是一愣,片刻後,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語氣懊惱道:
“失策、失策。”
貴人們這才明白過來,哈哈大笑。
有那丟了玉佩、玉戒去砸他的,砸得他身子一顫,悶哼一聲。
“你說說你,弄這一出不就是想圈賞錢。”
“怎麼,陛下和太後的賞賜滿足不了你小子的胃口?貪心不足,當心撐死啊!”
“隻怕今夜過後你小子的名氣就要一落千丈了,收好這些賞銀吧!你便是再演三百年的眩術,都見不到這麼多錢!”
少年鬨出來的笑話,極大地取悅了這些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貴人,什麼頂尖的眩術師?充其量就是個江湖騙子嘛!
今夜過後他的眩術生涯可就完蛋了,真是個可憐蟲。
少年也不羞惱,毫不客氣地撿起那些金銀,還有女兒家的首飾,慢條斯理地往身上、脖子上戴,就連十根手指,都套上了戒指。
有金有玉,襯得他那一襲紅衣珠光寶氣,十分喜人。
“謝貴人、多謝貴人賞!在下告退!”他喜不自勝,躬身告退,又被一塊金餅砸中:
“快滾下去吧!哈哈,廢物!”
芊芊趁著眾人的注意力都在少年身上,拿起那朵憑空出現在桌上的藍色小花。
拈花一看,一行南照的文字映入眼簾,“今夜子時,與卿一晤。”
今晚子時,他會來見她。
翠羽也看到了字,激動溢於言表,“少祭司肯定會帶咱們離開的,小主人,我們終於能回家了……”
忽然,有人說:“咦,戚妃娘娘的花似乎與我們都不同?”
果然,她手中那一朵藍色的花,與其他人的是不一樣的品種。
永安仰頭說:“想要藍色的花花,皇兄……”
謝不歸眸色不明,淡淡道:“便拿戚妃那一朵予你吧。”
景福:“是。”
見景福朝自己走來,芊芊手心布滿冷汗,卻不得不將那朵花,遞給景福。
然而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到他掌心裡的一瞬間,那藍色的花頃刻便枯萎了。
這還沒完,隻見那枯萎的花中,飛一隻藍蝴蝶出來,翩翩然朝著少年揚長而去的背影而去,他並不轉身,隻揚一隻手,那蝴蝶便乖巧地停在了他修長白皙的指尖,翅膀一開一合,如棲花枝。
沉寂間,有人驀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原來方才,並不是失誤。
這是眩術師準備的一場壓軸眩術!
連皇親國戚都敢作弄……偏偏,又是這般的不動聲色。
那笑話過少年的幾人,頓時感覺自己才成了最大的笑話。
本以為看一場猴兒戲,到頭來自己才是那被戲耍的猴兒。
“真是……放肆!”
“哎喲我的手鐲,”一貴婦人肉痛,“那可是成色最好的一隻,唉,便宜那小子了!”
眼看場上一時間怨聲載道,芊芊主動福了福身子:
“今兒是世子的百日宴,本宮沒有什麼好送給小世子的。這禮物,是本宮的一點心意,也不知小世子是否喜歡。”
說著,翠羽將一方錦盒遞給景福。
景福接過,恭敬呈到帝王麵前,乃是一枚長命鎖,鎖上雕刻蓮花,邊緣飾雲紋,鏈子由細小的環與環相扣而成,裝在鋪著紅布的匣子中。
這鎖,鄭蘭漪見芊芊戴過,蓮花在她頸間輕輕搖曳,倒襯極了女子的容色,鄭蘭漪欠身行禮,惶恐不安,“娘娘愛物,妾身和小世子怎敢受?”
謝不歸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似乎是想起什麼,聲線清冷:
“收回去。”
芊芊身後,嘀咕聲響起:
“這長命鎖看著是個好東西,怎麼陛下和鄭娘子都不高興?”
“你們不知道嗎,這戚妃出身南照,南照最出名的是什麼?不就是那害人的巫蠱之術,經過她手的東西都不乾淨。”
“前幾日戚妃害得鄭娘子落水,可見善妒狹隘,萬一她在這長命鎖動了手腳,害了小世子……”
“你倒提醒我了,前些日子,我夫納了一西南女子為妾,成日地在她房裡尋歡作樂。那賤人也同這戚妃一般打扮,腳上還綁著那勞什子的銀鈴……妖妖道道,看著就不像好東西,定是使了那情蠱媚術,要害我夫君,今晚回去便打殺了了事。”
芊芊忽然轉身:“便不是那西南女子,也會有那西北女子,東南女子。”
她看著那命婦,說,“隻要你夫想納妾,你打殺了這一個,還會有千千萬萬個,夫人又如何殺得光呢?倒不如一劍殺了你夫君來得乾淨。”
命婦愣住。
“她她她……她這是瘋了不成?!”
有人攔著:“到底是宮妃,咱們莫要觸了陛下的黴頭。”
芊芊這才看向謝不歸:“陛下忘了這長命鎖,還是陛下當初贈予臣妾的,若說是不吉,豈不是平白汙蔑了陛下的名聲?”
什麼,這鎖竟是陛下送給她的?
方才嘴過戚妃的命婦,個個麵如菜色。
“但若陛下認為此物是臣妾貼身之物,不適合送給小世子,臣妾鬥膽,想用它從陛下這裡換回一樣東西。”
“陛下當初將此物贈予臣妾,臣妾也回以一樣寶物相贈,乃是一座純金的鏤刻擺件。”
“又名,相思木。”
“臣妾當初有眼無珠,收下了陛下所贈長命鎖,卻舍棄了那純金打造的寶貝,今日特以買賣文書,來贖回相思木,不為旁的,隻為使臣妾殿中增色。”
場上諸人,一時寂靜。
太荒唐……太荒唐了。
見過親兄弟明算賬的,卻沒見過妻子向夫君討要一件寶物的。
何況是一對帝妃。
這倒像是……當眾和離。
夫妻二人清算財務,互分家產那樣。
當真要鬨到如此難看嗎?
那長命鎖雕工精細,純銀所製,款式很不常見,隻怕是價值不菲。
但戚妃拿出的買賣文書上,白紙黑字,純金鏤刻,還足重逾十斤……單論市價來看,這確是一場不公平的交易。
然而,若是男女互贈的定情信物,何談交易?自古以來,這送出去的禮物就沒有索要追回的道理。
何況天子富有四海,莫說是她的東西,她的人都是皇帝的。
戚妃這舉動很不明智,莫不是被皇帝對鄭娘子的恩寵給刺激到,一時衝動,想用此法吸引皇帝的注意?
還是果真如她所說,殿中淒涼,要點奇珍異寶充充場麵……
若是後者,那這一宮主位,帝王姬妾,未免也太可憐了點。
芊芊說:“陛下富有四海,想必也不會在乎這小小的擺件,但卻對臣妾意義非凡,還是希望陛下能夠歸還。”
這時,謝榮忽然顫聲道:
“相思木……相思木?戚妃娘娘說的莫非是……我謝家的傳家之寶?!”
那東西他是見過的,乃是一座極為精巧的鏤刻,一株楓樹與一株玉桂相互纏繞生長,楓樹葉子是血玉珊瑚和金箔所製,玉桂則是以純金和白玉雕刻。
樹下金童玉女,繞樹嬉戲。
若是翻轉了來看,這相思木的底座下,有一個大篆所書的“謝”字。
正是皇兄早年自戰場上繳獲,據說是數千年前那對一統天下的帝後的陪葬品。
被宋朝皇帝大手一揮,賜給了謝家,彰顯聖眷。要知道當年用它一個,便可換取北涼整整三十三座城池!真正的價值連城!甚至可以用此物,向帝王索要一個承諾……
天子的諾言,代表著什麼?
隻是這相思木,怎麼就成戚妃的東西了?
還有那勞什子的買賣文書?
要知道那相思木,可是謝家軍功與榮耀的象征,甚至可以說是凝縮了一整個王朝的輝煌!
難道皇兄曾經典當過此物,被戚妃無意間買下?
長命鎖,又是怎麼回事?
這其中,究竟有什麼內情?
誰又清楚其中的緣由?
這時戚妃身旁的綠衣宮女,屈膝跪下磕了個頭,擲地有聲說:
“相思木,是我們小主人用一年的壽命換來的!還請陛下念在小主人當初滿心滿眼都是您的情分上,應了小主人的心願吧。”
一年……壽命?
謝不歸攏起長眉,眸底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男人一雙闃黒的眸,緊緊地盯著芊芊,目光穿透力極強,像是要將這個人從裡到外,細膩地解構開來。
盯著她臉上平靜如鏡麵池水的神情,謝不歸黑眸微睞。
他心中忽然一驚——
竟不知從何時起,他已看不透她眼中的神色,和內心真實的想法。
這種有什麼即將失去掌控的感覺,讓他愈感煩悶,袖口下的手指微微捏緊,臉色冷得能冰凍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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