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
西域都護府仍裹挾在料峭春寒中。
龜茲城外的白龍堆沙漠晝夜溫差極大,白日裡熾烈的陽光將沙礫烤得滾燙,駝隊經過時能聽見沙粒爆裂的細微劈啪聲;
入夜後卻驟然墜入冰窟,戍卒們不得不將凍硬的皮甲貼近篝火烘烤,油脂滴落時騰起的青煙裡混著濃重的膻腥味。
都護府衙署的夯土牆被風沙蝕出蜂窩狀的孔洞,簷下懸掛的銅鈴早被沙塵堵啞,唯剩幾縷褪色的赤帛在乾冷的風中掙紮。
庭院裡那株從長安移栽的杏樹遲遲不見花苞,虯曲的枝乾上凝著灰白的鹽堿霜,像極了老卒皸裂的手背。
文書官每次展開竹簡都要先嗬化硯台裡的冰碴,墨塊與冰水研磨時發出的咯吱聲,總惹得值夜的戍卒想起家鄉春汛時碎冰碰撞的聲響。
商隊正陸續通過烽燧亭障,駝鈴在雅丹地貌的岩柱間撞出細碎回聲。
有經驗的胡商會在日昳時分抵達,此時來自天山的融雪水剛浸潤了龜茲城外的檉柳叢,駱駝能嚼到今歲第一茬嫩芽。
都護府屬吏們捧著簡冊在城門處登記貨物,凍僵的手指常被絹布勾出絲來——那些產自中原的越羅蜀錦,此刻正泛著與荒涼戈壁極不相稱的柔光。
城南的屯田卒已開始燒荒整地,枯紅的蘆葦在火中蜷曲時爆出星火,驚起成群避寒的沙雞。
老農蹲在地壟邊捏碎一塊板結的鹽堿土,指腹被鋒利的土坷垃割出血痕也渾不在意。
再過半月,昆侖山北麓的雪水會將這片死寂的硬土泡發,屆時田壟裡會浮起一層細碎的水晶鹽花,像極了長安上林苑的早春薄霜。
都護府角樓上,值更的士卒正將凍硬的弓弦往皮襖裡焐。
遠處帕米爾高原方向翻湧的鉛雲,那裡剛掠過一群驚惶的野黃羊——這往往預示著疏勒河穀又將迎來一場夾著冰雹的倒春寒。
都護府的後堂內。
戲忠正坐在書案後翻看著最近大半年從涼州運來西域的物資。
從去年征伐西域過後,涼州就一直在朝著西域遷徙漢民。
這是西域被征服的第三個月,戲忠上書的“治西三策”之一。
雖然西域已經被涼州征服,表麵上十分順從。
但是人心是最經不住考驗的。
如果沒有強大的力量震懾,西域獨立早晚都還會重蹈覆轍。
所以,在仔細的研究過後,戲忠上書了“治西三策”。
其中這第一策,就是遷徙漢人百姓定居西域。
西域雖然多荒漠,但是水道發達的兩岸,依舊十分適合種植。
隻不過西域的胡人並不擅長種植,所以糧食一直以來都是西域短缺的資源。
這也滋生了西域相互搶奪資源的惡習。
漢人最擅長的就是農耕。
戲忠的本意是遷徙漢民到適合開墾農田的西域,然後在周圍開墾荒地。
當然,沒有人願意背井離鄉。
但是如果有國策,那就另外兩說了。
這第一條的細化建議就是,遷徙漢民,讓漢民開墾土地,然後教導西域胡人種植,並且將胡人轉化成為遷徙至西域漢民的佃戶。
如此一來,漢人會更加努力的開墾農田,因為未來這些農田都是私產,隻要形成一定規模,從涼州或者並州遷徙到西域的百姓就會成為地主。
漢人對於土地的渴望,遠超任何種族,這樣一來,就會有大量的漢民資源來到西域。
事實上,當這一條政策頒布之後,的確有大量的漢民自願從涼州遷徙到西域。
除此之外,還有第二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