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掌下，那顆橙黃的籃球隱隱發出一點溫度。那溫度不是陽光帶來的，而是他掌心裡積蓄了許久的、舍不得也放不下的執拗。他其實有點心疼。心疼這雙手，心疼這雙腳，更心疼這具因為無數次跌倒與攀爬，早已千瘡百孔的身體。
可這又算得了什麼呢？
“你明明可以不用打。”那個聲音又在腦海裡響起了，是她的。那個總愛在旁邊絮絮叨叨的女孩，總說他太逞強、太不懂得疼惜自己、太不拿未來當回事。可是她不懂。蘇盤垂下眼簾，睫毛把眼底那點鈍痛悄悄藏了進去。他不是不知道疼，他也不是不想停下。他隻是知道，如果不去打，如果不去贏，那些深夜裡咬牙切齒熬過來的痛，那些白天裡假裝若無其事撐過去的累，就統統白費了。
籃球輕輕一跳，他反手把球扣回掌心。動作嫻熟得近乎冷漠。
遠處有幾個身影晃悠著過來，是今晚的對手，也是常年的老對手。有人笑：“蘇盤，今兒還打？你那腳踝前天不是崴了？”話裡帶著幾分試探，幾分幸災樂禍，更多的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隨性。
蘇盤笑了笑，沒回答。他低頭把球鞋的鞋帶又緊了幾分，那點勒進腳踝骨縫的痛讓他眉梢微微一動，卻依然沒吭聲。
“他當然打，”又有個聲音插進來，是自家隊友阿招，吊兒郎當地把外套甩到椅背上，“蘇盤要是哪天不打了，咱這破球場的燈怕是都不用亮了。”
話音未落，蘇盤的眼裡終於有了一點光。那光很淡，卻固執，像被藏在層層烏雲背後的星，永遠都在，隻是不輕易讓人看見。他抬起頭，視線越過球場鐵網，看見夜色之外，遠遠有一片朦朧燈火，把這個城市的輪廓燙成一條溫柔的弧線。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個雨夜。也是這樣的燈光，也是這樣的球場。他第一次把球扔進框裡，那一刻所有人的喧嘩和掌聲都成了背景，隻有心跳在耳膜裡砰砰作響，像有人在裡麵反複提醒他：“你可以的。你可以贏。”
那時候他信過。後來也懷疑過。但今晚，他還是要信一次。
“來吧。”他說。
球在指尖旋轉，發出細碎的嗡鳴。蘇盤踏上球場的步伐有一點慢，那不是因為怯懦，而是因為習慣。他習慣在開始前，仔細聽一聽身體裡的每一個聲音。膝蓋在叫喚，腳踝在抱怨，手肘像被人擰著，可心跳很穩。穩得像一首老歌，從來不曾亂過拍子。
阿招湊過來，“盤哥，你真行啊，我剛剛聽見他們說了，今晚那邊換了個新人，個頭賊高，爆發力不差，教練還特意叮囑讓我們小心點。”
“嗯。”蘇盤應得輕。
“你還真沒點壓力？”阿招嘖了一聲，“就你這腳，我是真怕你一跑起來又……砰一聲。”
蘇盤失笑，“你放心，我要真倒下去，第一個幫我抬去醫院的人也得是你。”
兩人說話間，裁判已經吹了哨。對麵那新人果然長得不含糊，虎背熊腰，眉眼裡透著一股桀驁不馴的狠勁。初次交鋒，蘇盤試了個探步，腳下隱隱抽痛讓他瞬間皺了眉，身形卻沒退，反而順勢一轉，護球，撤步，抬手，那球劃過一道極淺的弧線，精準入框。
“開門紅。”阿招在後麵吆喝。
蘇盤淡淡點頭。手指還在微微顫，疼痛清晰得像刀尖剮過，可他告訴自己，這疼痛不是阻礙，而是提醒。提醒他必須比從前更穩，比任何時候都要狠。
球場上的空氣隨著時間推移愈發熾熱，汗水在肌膚上彙成細流，被夜風一吹，便冷得發寒。蘇盤跑動的頻率越來越快，他不再去聽腳踝那一聲聲細碎的抗議，也不去理膝蓋傳來的撕裂感。他隻看球，看人的動作，看那條藏在混亂腳步裡一閃即逝的縫隙。
“傳！”阿招高喊。
蘇盤沒傳。他轉身，強行扛住那新人一次幾乎要把他撞飛的逼搶，硬生生把球護進內線。呼吸在這一刻幾乎是被撕裂的，他咬緊牙關，手腕一抖，把那球送進籃筐。
掌聲不大，但清晰。
對方教練在罵人：“彆讓他進去了！你們眼睛瞎了？”
新人臉色鐵青，下一輪盯得更緊。蘇盤卻笑了。他喜歡這種目光，像野獸聞到血腥味般警覺又凶狠。隻有這樣，他才知道自己活著，還能戰鬥。
“你到底圖什麼啊？”對方新人終於忍不住了，犯規暫停的時候走近了點，低聲問他，“不就是場球？你至於把自己搭進去？”
蘇盤歪頭看他，眼底有一絲嘲弄，“你不懂。”
“我真不懂。”那人冷哼，“真有種人，為了個球，把自己打殘了也心甘情願？”
蘇盤沒答。他隻是回頭看了一眼場邊。那張早已不在的臉仿佛還在夜色裡，遠遠看著他。那時她也是這麼說的，“你何必呢，蘇盤？疼不疼你自己不知道嗎？”他記得他笑了，笑得像個瘋子：“疼啊，但我不怕。”
哨聲再起，暫停結束。
蘇盤深吸一口氣，走回場中央。疼痛被重新壓進骨血裡，他把那點心疼揉碎成力量。掌心的球仿佛在跳動，像他心口那一點，從未熄滅的火。
他的腳踝隱隱作痛，那種疼痛不像平常的肌肉酸脹，而是深沉而綿長，像有無數針尖在骨頭裡反複紮刺。他咬緊牙關，試圖用意誌把疼痛壓下去，但它依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讓他呼吸都有些急促。
“盤哥，怎麼不進場啊？”阿招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時間不等人了，大家都在等著呢。”
蘇盤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著地上的籃球，指尖輕輕劃過那顆球的表麵，發出細碎的摩擦聲。這個聲音在他的耳朵裡異常清晰，像是在提醒他——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他心裡翻湧著一團亂麻。昨晚那一刻，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身體的極限，那股疼痛不僅是肉體上的，更是心靈上的刺痛。那是對自己期待的破滅，是對未來不確定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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