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粗糙的手掌蹭了蹭碗沿,皺紋裡漏出苦笑。
“要沒你們,我們早該埋進雪窩子裡了。現在嘛……不過是多喘幾口氣罷了。”
他忽然搓著衣角低頭。
“早前對您不敬,還攥著柴刀要趕人……都怪我這腦子轉不過彎。能拿得出手的隻剩這點麥粥,您倆彆嫌棄。”
“您太客氣了,先生。”
阿麗娜輕聲回應。
“其實沒必要的。”
“不,沒什麼,反正隻剩這點了。接下來就過幾天是幾天,沒什麼差彆。”
說著,村民忍不住歎了口氣。
“想建一個村子,哪怕是這麼遠......也沒用的,都沒什麼用。我們逃不過。烏薩斯這麼大,往哪裡走都沒用,到處都是糾察官......其他人也不會接納你。我們無處可去的。”
“那麼,”
塔露拉把空碗擱在木桌上。她望著窗外翻湧的雪幕,火光照得瞳孔裡跳動著橙紅的光。
“跟我走吧。”
“……去哪?這時候?”
村民驚得抬頭,木勺從指縫滑進碗裡,濺出幾點熱粥。
“不用現在就走。”
塔露拉指尖劃過碗沿的裂紋。
“等你們熬不下去了,或是覺得這條路走死了——想活,就來尋我,或者找我的同伴。”
她忽然起身推開半扇木門,風雪瞬間灌進滿室暖意。
“去荒野上的話,凍原的生活......真的很糟。”
塔露拉抬手指著外麵說道。
“凍原的日子像嚼冰碴子,可我們有能紮營的荒野。那裡有沒開墾的黑土地,能種麥子能養牲口;還有走南闖北的商隊,能拿獸皮換鹽換布匹。隻要肯咬牙往前走,總能踩出活路來。”
村民的陶碗在膝頭晃了晃,豁口邊緣的粥漬結成冰碴。
“可糾察隊的皮靴......能把凍土踩出坑來啊。”
塔露拉突然起身時,鬥篷帶起的風讓火舌猛地一躥,將她身後的木梁映成跳動的赤銅色。
“我們要打敗他們。”
她吐出的每個字都裹著滾燙的氣息,像剛從鍛爐裡夾出的鐵錠。
“用他們砸開我們家門的狼牙棒,敲碎他們的頭盔;用他們割破我們皮膚的匕首,挑斷他們的馬筋。”
“您......您說啥?”
村民的木勺“當啷”掉進空碗,驚得胡子都在發抖。爐灰被穿堂風卷起來,落在他斑白的發間,像撒了把碎鹽。
“我們能夠做到。”
塔露拉的手掌狠狠按在桌麵上,指腹碾過木紋裡的冰碴。
“你那天舉著柴刀擋在門口時,刀刃在發抖——但你舉起來了。”
她忽然扯開袖口,小臂上青黑色的源石結晶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看這些紋路,它們不是枷鎖,是淬火的花紋。當一百個感染者同時攥緊石塊,能把糾察隊的馬車砸成齏粉;當一千個人舉起削尖的木棍,能在雪原上戳出一片鋼鐵森林。”
她突然抓起村民粗糙的手,將他的指尖按在自己的劍鞘上——那裡有道深可見骨的砍痕,是去年在礦場被烙鐵燙出的疤。
“他們奪走我們的麵包時,我們就去割他們的麥捆;他們澆滅我們的篝火時,我們就去拆他們的營房。”
火焰劈啪炸開,火星濺在她眼睫上,亮得像未落的雪粒。
“終有一天,我們要讓所有舉著鞭子的人知道:凍土下的根須會戳穿石板路,被碾碎的麥粒能在血裡發芽。我們的篝火,要燒得比他們的燈塔更亮。”
村民的手指觸到劍鞘上那道滾燙的疤痕,像被烙鐵燙到般猛地一顫。可塔露拉攥得更緊了,掌心的溫度透過皮革滲進他凍裂的皮膚。窗外的風雪突然變猛,卷著雪粒子砸在木板牆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倒像是無數隻手在急切地敲打。
“前兩個月。”
塔露拉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卻帶著某種鑿進木頭裡的力道。
“我在一個礦場見過個老礦工。他膝蓋裡嵌著三塊源石碎片,連彎腰撿煤塊都要疼得冒冷汗。可糾察隊來燒工棚那天,他抄起煤鎬砸倒了三個士兵——最後是被槍管抵著太陽穴咽的氣,手裡還攥著半塊帶血的肩甲。”
火塘裡的紅炭塌了一塊,爆出一串火星。她鬆開村民的手,卻從腰帶裡抽出把短刃——刀身刻著細密的紋路,刃尖凝著點幽藍的光,顯然浸過源石技藝。
“看到了嗎?這是從一個守備隊長喉嚨裡拔出來的。他當時說我們是‘行走的瘟疫’,可他脖子噴血的時候,跟宰豬沒什麼兩樣。”
村民盯著那把短刃,喉結上下滾動著說不出話。木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胸腔裡的心跳,像被風雪催著的鼓點。塔露拉忽然把短刃插回鞘裡,動作利落得像收起一片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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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我們的商隊在紅鬆嶺遇著糾察隊巡邏隊。”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風雪瞬間卷亂她額前的紅發。
“隊裡有個廚子,以前連殺雞都手抖。那天他抄起炒菜的鐵鍋砸暈了兩個騎兵,鍋沿磕在石頭上崩了個大口子——現在那口鍋還在煮麥粥呢,鍋底沉著兩顆糾察隊隊員的牙。”
風忽然小了些,遠處隱約傳來冰層斷裂的悶響。塔露拉轉過身時,火光正照在她眼底的亮斑上,像落進了兩顆燃燒的星子。“所以彆問‘要是又來了怎麼辦’,”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卻讓整個木屋都跟著震顫。
“當他們的馬蹄聲碾過凍土時,你會聽見上千把鐮刀磨過石頭的聲音。我們會從地洞裡鑽出來,從礦坑裡爬出來,從所有被他們稱為‘垃圾場’的角落裡站起來——用他們教我們的血腥,回敬他們的血腥。”
她忽然抓起牆角那捆凍硬的麥稈,塞進火塘裡。乾燥的秸稈瞬間爆出火焰,把整個屋頂都映成晃動的金紅色。
“看到這火了嗎?”
塔露拉的影子在牆上越漲越大,仿佛要撐破這間小木屋。
“糾察隊澆滅一次,我們就點起十次。等明年春天雪化了,你會看見每個雪坑裡都插著燒紅的長矛,每道車轍裡都滲著他們的血——到那時,我們要在他們的墓碑上種麥子,讓所有活著的人都知道:被踐踏的種子,隻會長得更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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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麵的天地真是廣闊呀,博士。但我發現,人似乎是到哪裡都是一樣的,我在謝拉格見過的喜怒哀樂,到了外麵,似乎沒有任何改變。真有意思,但也真沒意思。
——耶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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