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鸞卻沒有動,也沒有回應他,沉默中隻聽得他緩緩道,“……殿下,卑職知道您心中煩悶,但有些話還是想說給您聽……
“卑職的棘原官話沒有鄉音,但我並非生在棘原,而故土究竟何方,卑職已記不得了,隻大約有印象是在北方。六歲的時候,爹娘為了三袋的口糧將卑職賣給了八歧院——您知道的,那裡是禁軍訓練預備役的地方,禁軍三分之一都出自那裡——
“八歧的訓練非常殘酷,十年學成脫穎而出的不過五人……我本該是淘汰的人,是要被趕出院的,是您選中了我,說’第六也可以,第六很好,禁軍不行,那就來我的東宮罷’,卑職才算有了容身之地……那麼多年,卑職一直以為護衛的職責就是做一件隨時為主人而生、為主人而死的兵器,沒有想過居然也會被人關心,也會被人記掛……去年秋獵演武,您偷偷在名單裡加了我的名字,推我下場,是您讓我這輩子第一次被那麼多人愛戴,讓我頭一次得到那麼多的掌聲、歡呼和榮譽。”
段器說著說著,忽然單膝跪地,隔著牆壁朝太子儘武士的禮儀,“卑職今天聽到了公子襄對您說的話,知道您不開心……可是他說的不對,您沒有什麼都不行,您很好,這世上沒有比您更好的人,得您倚重,已是無妄之福,向您效忠,更是我此生榮耀……禁軍的明光鎧再好,在卑職心裡,也從來都比不上東宮的黑袍,或許我人微言輕,但還是祈求您……不要妄自菲薄。”
月光寂寥,鸞烏殿內的大銅壺的滴漏聲噠噠。
段器跪在鸞烏殿的窗下屏息,茫茫然地等著殿內人的回應,許久之後,內室忽地傳出一聲箜篌弦柱的輕響,輕盈得有如月暈知風,雪落一蓬——
原來是那屋裡的人在表示,他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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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辛襄和辛鸞自演武當天鬨過一場,之後便是一連好幾天沒有見麵。
家國大事的慶典洋洋灑灑總有結束的一天,而明堂的課業緊鑼密鼓地跟了上去,有太傅私下和天衍帝建議,說是時候該在明堂之外另請太子三師來為太子講習,辛鸞也第一次沒有表示抗拒,說是願意聽講受教。
辛襄的左臂自受傷那天後也搬回了濟賓王府,如此一旬不得見後,辛鸞實在忍不下去了,挑了風和日麗的一天,讓人在內廷撿了一匹尚好的青玉緞包好,明堂下課之後便直接登門去了王府。
濟賓王府地處朱雀門外繁華的華容街上,辛鸞上一次登門還隻是垂髫之年,隻記得府上很是空曠寬敞,內院的原該種花草的行道園圃辟成一處處演武場,五進五出的大院子他拉著辛襄的袖子好奇地四處偷看。
東宮的車架不挑東宮的水牌,馬車將將停下,卻就有眼尖的小廝奔入府中通報,不等辛鸞跨過門檻,王叔身邊的心腹管家鐘叔就從內堂迎了進來。辛鸞沒有什麼走親戚竄門的經驗,乍然來了久不走動的地方,心虛地讓段器趕緊捧出來那盒緞子,害羞地和鐘叔解釋,說知道王叔私下愛穿青玉色,這個是送給王叔裁衣裳的。
外麵的北風硬冷,鐘叔怕辛鸞受涼,熱熱絡絡地把人迎進主人常居的內堂,說殿下來得不巧,王爺今日在城外大柳營處理軍務,公子襄也跟著去了。內堂的暖室裡,小幾上擺著有卜卦的龜甲、酥酪、鬆瓤鵝油卷,辛鸞忍不住拈了幾口,邊吃邊問了一番最近辛襄傷勢怎麼樣了,鐘叔答,說禦醫診了傷勢,隻要好好將養就落不下病根,辛襄又問他最近在忙什麼,鐘叔則答,公子襄一直在忙著找名匠修複演武那天損傷的裂焰刀和開山斧。
辛鸞兩個腮幫子吃得鼓鼓的,睜著黑亮亮的眼睛,一邊聽一邊點頭,吃得高興還把段器打發回宮了。鐘叔看著他貪吃的樣子忍不住發笑,知道他一時半晌不會走,又說後廚還新做好些海貨,讓殿下等一等,又過了一會兒,婢女們將鮮香麻辣的沙蟹汁、黃螺、白螺擺成一盤一盤的小例端了上來,配套的還有一係列開螺的鉗子、竹篾。
這些都不是正菜,做零嘴正好消磨時間,辛鸞看得食指大動,有婢女想伺候他開螺,他說不用,心道你們在這裡看著我吃不儘興,就說“吃東西就是自己開殼剝皮才有意思,彆人幫著來就沒有樂趣了。”說著把幾個美貌的婢女打發出去了,然後一個人盤腿在矮榻上,擦了擦手,一樣一樣的大快朵頤。
辛鸞孩子心性,總覺得彆人家的飯菜香,後來他吃多了,又飽飽地喝了兩盅冬瓜湯,就有些犯困,漱了口,擦了嘴,就徑直挑著簾子進了更裡間的小閣,毫不見外地脫了鞋,蓋上被,睡覺。
冬日的午後總是貪睡的好時光,被褥輕柔如羽,內堂裡爐火烤得暖融融的,他吃了許多辣,胃裡也暖嗬嗬的,中途隱約聽到有人收拾外間的碗筷聲,還有呼喚他的聲音,但是夢鄉實在黑甜,他沒有力氣答他,一腳沉了進去,又昏昏睡去。
他這一睡就睡到天色大暗,迷迷糊糊地被外間的人吵醒,聽起來似乎是王叔回來了,婢女於挑了一盞大燈,屏風外還有幾個成熟男人的聲音,辛鸞昏惑地起身,一時還不知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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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就不該封四君,本來陛下當年國力威信並非不可大權獨斷,偏偏愛好分權於人,現如今北方大片真空地段當斷不斷,河朔的兩萬三千二百三十裡竟然就按在一個代決策的身上,也不知陛下做何打算!”
隱隱的談話聲傳了過來,緊接著就被另一人接住了,“且說陛下這些年心氣的確大不如前,常常悠遊退遜,多怠廢之政,齊大人也曾私下與他商議北方軍國大事,五次卻有三次拿出身體倦怠來拖延搪塞……王爺有意對於已傳多代之封君消爵降祿,裁汰冗官,厚賞選練之士,陛下反應都不大,偏偏公良柳那老不修隻知道投合陛下隱衷,鼓勵沿用原來製式,分毫不思變革……”
辛鸞不懂國政,加上剛睡醒,腦子也不好使,隻能懵懵然地聽著。
他唯獨聽明白的是這些人大概是王叔的心腹——畢竟不夠親厚可不敢這般聚眾私下妄議國主——他倒是沒什麼其他想法,想的隻是這樣偷聽十分不禮貌,即使是無意的,也是不妥。
他踹了一下腳邊的繡墩一腳,想製造點聲響讓外間的人聽到,誰知他這點響動居然誰也沒驚動,外間的幾位大人還在暢談“……你們可聽說,前些日子況俊又卜出一卦,說’兵危戰凶,安可使危,生可使殺,貴可使賤’,欽天監還沒給出卦象的解法,但想來也快,這盆臟水又要倒來了王爺身上……至於’加九錫,必稱帝’這種險惡的讒言更是不知從市井哪出冒出來,雖然現在都壓製著,還沒成勢,但是誰受得了接二連三的中傷?王爺,您自從掌令赤炎以來,紛爭愈多,朝中暗傳這樣誅心之話,也不知道陛下……”
這話頭被人打斷,一人口氣極衝道,“這也怪樊邯經不得抬舉,演武場上沒能奪魁進入禁軍列職,胥會的禁軍、子升的內宮鐵桶一般,我們連一點著實的陛下的態度都探得不到……”
“那個……”
見他們越聊越儘興,越聊越深入,辛鸞在裡間尷尬又遲疑地喊了一聲。
這一聲孩子的呼喚不啻於一聲驚雷,外間昏眊的燈影下,好幾人立時從座位上彈了起來,甚至更有一位慌忙躲入簾幕之後。一片死寂中,辛鸞硬著頭皮一步步地走了出來,盯著所有人的目光,掃到濟賓王發白的麵孔,幾不可聞地喚了一聲,“王……王叔……”
辛鸞不過一介少年孩童,座下五位文士忽見他卻如驚見厲鬼,遽然間皆是一臉悚然——那乍然現出在眼底的,不是“背子罵父”的尷尬,而是“臣彰君惡”的驚懼。
一觸即發的局麵裡,辛鸞一時也不知哪裡的急智,黏連著自己含糊的聲音揉揉眼睛,露出一臉的茫然困惑,“你們剛在說什麼啊?我剛睡醒要找水喝,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濟賓王聲音都僵了,生硬地在唇角拉出一點笑意,迎上來,關切問,“阿鸞什麼時候來的?聽老鐘說還以為你回去了。”
辛鸞仍是一副不清醒的樣子,軟聲道,“我午時就到了,一直在暖閣裡睡覺……”
對此叔侄對答一番,剩下幾個人也緩和了神色,紛紛起身圍攏來,朝著辛鸞見禮,而後口吐諛詞,甚至更有一文士倒茶一盞,擎來遞給他。
辛鸞心中卻無端害怕,接過茶盞喝了一口,隻說親衛還在外間,父王還等他回宮用膳,說著行完一禮,便邁步出了門去。辛鸞行色匆匆,還邊走邊慶幸,無端為自己的鎮定而驕傲,可等走出了王府門,才恍然發現,情急之中自己手中竟然還攥著那隻薄胎瓷釉的青花茶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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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天色早早就暗了下來,簷下廊下的紅絨燈籠兀自漂浮亮在黑漆漆的亭台樓閣之上,遠遠連綴成紅色的陰森火光,仿佛一陣夜風就能使其漂浮起來。濟賓王駐足原地,峨冠博帶,憑風而立,身後四位文士幕僚噤若寒蟬,誰也不敢率先發一言。
而幾息之後,剛匆忙躲入幕簾的那人,朱衣綬帶地走出來,走到濟賓王身邊,濟賓王才陰鬱而遲疑地開了口,問,“方才,我們說了什麼?”
冷風與暖盆的氣流交替中,那人的額頭仍是流出汗來,順著蒼老的臉頰緩緩滴下。
“北境的建製,坊間的謠傳,禁軍的眼線安插……”
哪裡就需要回憶,他們口吐的怨言,明明白白,早已不是簡單的影射。
濟賓王兩眼漸漸虛了,茫茫地望向虛空的蒼穹野外,良久從腹腔裡發出了幽深的聲音,“齊卿,你有沒有聽過一件事?”
“哪一件?”
“還是十五年前,和洲大戰攻進許都,入城時候三哥麾下的先鋒軍不守軍紀,出了幾個搶掠民女的兵,論功行賞時便沒有分到應有的那一份……”濟賓王的雙眼宛如深洞,語調緩慢又陰沉,“三哥心中不服便口出怨言,大哥知道後派人責問,三哥當麵謝了罪,原以為便就此掀過了,誰知後來有小人挑撥,稱三哥不滿大哥,據守無皋城意欲投靠舊貴族聯手謀反,大哥聽聞後連夜趕到洪都門下,傳令三哥出見,親自綁縛壓往老宅拘囚至死。”
陰沉沉的氣場壓了下來,身後的文士們不知所措地麵麵相覷。
而那人朱衣人想要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臉色陡然變了,“……殿下與您一向親厚,陛下那裡想來不會亂說……不至於此,何至於此?”
濟賓王牙關緊閉,臉色白得像紙,直到許久許久,他緩緩道,“他一個孩子能聽懂什麼?日誤一日,年誤一年,不能再等了,當真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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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辛鸞回宮後,罕見地在天衍帝的溫室殿消磨了許久,父子倆促膝長談,連內侍如子升者也被趕出了殿外。
三更左右,父子兩人忽聽一陣鐘聲,子升不顧囑托地衝入殿來,直說宮門外華容道上,濟賓王遭遇刺客,身受重傷。消息傳來時,辛鸞正盤腿坐在天衍帝的榻上,腿上擎著小桌,桌上擺著牛乳。
猛然聽了消息,他驚得牛乳全打翻在床,天衍帝與他對視一眼,神色也霍地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