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任期間,為政清淨,不擾百姓,各縣官吏皆十分擁戴他。
豫章的治所南昌,此時由揚州刺史劉繇駐守。
他自為孫策所敗後,便一直在南昌養病。
這日,劉繇忽感身體不適,自覺時日無多,急忙召見豫章太守華歆前來。
華歆在得到劉繇的命令後,急忙趕赴南昌。
至病榻處見著劉繇,此時的他已經病入膏肓,四肢乏力。
“……子魚,吾等你久矣。”
劉繇顫抖著手,對華歆說道。
華歆趕忙走過去,跪坐著病榻下,關切問:
“使君有何吩咐,歆願代為分憂。”
劉繇說道:
“我自知時日已無多,這段日子虧得子魚照料。”
劉繇現在屬於是寄人籬下。
雖說他貴為揚州刺史,待在揚州哪裡都合適。
不過就漢末的實際情況來看,基本上各地太守,就是當地的土皇帝了。
華歆領豫章不久,對各縣的控製力還不是很強。
“我到揚州數年,無甚恩德加於百姓,隻使血肉捐於草野。”
“若我死後,隻恐孫策領兵來犯。”
“豫章窮困民弱,如何保住豫章百姓,子魚當詳思之。”
華歆忙道:
“請使君寬心,歆一定會保住豫章百姓。”
正說間,一人匆匆趕進府邸來。
眾視之,乃前會稽太守王朗也。
王朗自為孫策所敗後,無甚去處。
孫策敬王朗為長者,想讓他為自己效命。
但王朗不願意,反倒偷偷出海,想逃亡交州。
但被孫策截住,不過孫策倒也沒治王朗出逃的罪。
隻是嘴上對他進行了詰問斥責。
王朗自知離不開揚州,隻能安心留在此地。
近聞揚州刺史劉繇病重,他便急急忙忙趕來看他。
“……景興也來了,快請坐。”
劉繇臨死前還能見著故人,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王朗走上前,先向華歆相互見了禮。
兩人是舊識,也是好友。
“景興近來可好?”
由於劉繇病重,一直在床上養病,對外界之事知之甚少。
王朗便向劉繇述說近況,道:
“使君有所不知,那孫伯符在年初攻打了會稽。”
“朗兵敗不敵,為保全百姓,隻得舉城向孫氏投降。”
“現在會稽已為孫策所有了。”
什麼……?
劉繇聞言大驚,喉嚨抽痛了一下,咯痰道:
“孫兒竟如此勇猛?”
“……咳咳咳!”
劉繇說著,發出陣陣劇烈咳嗽。
華歆上前輕輕拍了拍劉繇的後背,劉繇看向華歆,對他說道:
“……我等俱是朝廷命官,受皇命來揚州赴任。”
“今孫策不過一殄寇將軍,卻擅自侵我揚土,形同叛逆。”
“……咳咳,子魚。”
劉繇看向華歆,握著他的手,說道:
“子魚可速速上表朝廷,備陳孫策之罪狀。”
“號召天下諸侯群起討之,則揚州可保也。”
華歆未及開言,王朗率先歎一口氣,道:
“使君有所不知,我來之時,朝廷旨意已經下來了。”
“封孫策為會稽太守,孫賁為柴桑令。”
“現在孫策得了詔令,正發兵往柴桑來!”
什麼!?
孫策衝我來了?
“咳咳咳!!”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劉繇眼珠子差點兒沒瞪出來。
要打柴桑,先過南昌。
劉繇現在人就躺在南昌的,結果王朗你告訴我孫策馬上就要到了?
“……怎、怎會如此,朝廷棄我耶?”
劉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孫策得到官方承認,自己反倒成了叛逆。
還有王法嗎?還有法律嗎?
王朗歎一口氣,說道:
“柴桑是荊州門戶,朝廷將之許給孫策,是為引誘其攻打荊州劉景升。”
華歆聞言,亦在旁側補充說道:
“近聞廬江劉勳新投劉表,荊州軍已進駐曆陽。”
“曆陽與柴桑僅一江之隔,隻怕戰事將一觸即發。”
“我等俱是無能為也……”
劉表、孫策兩家,沒有一家是華歆惹得起的。
嗚哇……
劉繇吐出一口黑血,垂滴在地,嘶聲大吼道:
“兩個外來戶,在我的地盤上打仗,我卻對此無能為力。”
“公道人心何在!!!”
華歆與王朗對視一眼,俱是無奈搖頭。
亂世之中,弱肉強食。
實力決定著一切,話語權隻掌握在強者手中。
曹操、劉備強大,所以他們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
把孫策這個叛逆打成正統,讓他名正言順的攻取荊州。
劉表、孫策強大,所以他們可以無視自己,在自己的地盤上爭權奪利。
大家都隻是這些諸侯的棋子罷了……
他們個個自詡為光,代表正義。
到頭來不過是各自粉墨亮相,看誰的演技能夠驚豔全場罷了。
“……咳咳咳。”
劉繇忽然渾身抽搐,嘴中喃喃念叨道:
“可恨!可惱!可怒也……咳咳!”
一陣劇烈咳嗽,劉繇兩眼一黑,再沒了聲息,享年四十二歲。
“使君!使君!!”
華歆大驚,連聲呼喊,可哪裡有人回應?
王朗擦了擦眼淚,安慰華歆道:
“劉揚州已經病逝了,子魚當節哀順便。”
“現如今朗已是無家可歸之人,子魚你倒是肩負著守衛豫章的重任。”
“當要挺起腰來,承使君大任。”
華歆哭著應允。
隨後,兩人聯手為劉繇操辦了喪事。
不過劉繇的死,並未引來當地百姓的悲痛。
反倒有不少人暗自感到欣喜,若是劉繇死了,揚州刺史之位不就空缺了嗎?
於是,當地百姓一起擁立華歆為新的揚州刺史。
華歆對此誠惶誠恐,連忙拒絕道:
“未受皇命,安敢為此?”
遂拒絕了眾人的好意。
在演義裡,華歆是一個敢拿著刀威脅獻帝的大奸臣。
不過,真實曆史上的華歆,則是一個清正廉潔的高尚君子。
他不受賄賂,愛民如子。
陳壽說他,清純德素。
孫策稱讚他年德名望,遠近所歸。
太史慈也說他道德高尚。
就連一向恃才傲物的陳登也說,在淵清玉潔,有禮有法方麵,他隻敬佩華歆華子魚。
而華歆的好友王朗,也並非演義裡的庸弱形象,甚至被諸葛丞相直接嘴死。
曆史上的王朗不僅文武雙全,而且樂善好施。
作為一個大族出身,卻非常同情底層人民。
這一點是極為難得的。
像關二爺他同情底層人民,是因為他本身就是底層出身。
早年間遊曆江湖,見過太多不當人的士大夫。
所以他才傲上而不辱下。
可王朗出身豪族,卻體恤窮人,經常散去財物來周濟需要幫助的人。
同時王朗雖然樂善好施,但對自己卻非常勤儉節約。
即便是後來在魏國官至司徒這種三公級彆的大官時,他依然嚴格要求自己和自己的家人。
就連遇上結婚辦喜事這種大事,彆人送的賀喜禮物,王朗都堅辭不受。
其人品大抵如此。
“……百姓推舉子魚為揚州刺史,子魚何以不受?”
喪禮辦完後,王朗找到華歆質問,問他為何不肯領揚州刺史。
華歆背手歎道:
“未受王命,何以敢自領揚州刺史?”
“況如今孫策受王詔來寇略揚土,正是風口浪尖之時,更不敢落人口實。”
華歆政治嗅覺十分敏銳。
現在揚州動亂,各地官吏人心惶惶。
誰敢在這時候露頭?
沒有實力,敢去自領揚州刺史。
這不是老壽星上吊——找死麼?
“那麼孫策大軍壓境,子魚有何打算?”
王朗問出一個關鍵問題。
現在的孫策已不再屬於“犯上作亂”了,他已經得了朝廷的詔書,打過來了。
華歆對豫章的統治力本就不強,手下更缺乏將才。
絕不可能是孫策的對手。
“我……”
華歆正要開口,忽有下人來報。
虞翻求見。
“仲翔來了?”
王朗一挑眉,他對這個名字可不陌生。
虞翻是他的功曹,也就是秘書。
兩人也一起共事了有些年頭。
隻不過王朗自被孫策擊敗後,虞翻便投靠了孫策。
孫策本人還是很尊重虞翻的,說願意把他當朋友看待,而不是郡吏。
虞翻被孫策的誠心打動,於是仍舊為功曹。
此次前來,自是代表孫策而來。
王朗問華歆道:
“仲翔必是為孫策做說客,子魚覺得該不該見?”
華歆現在是豫章太守,郡裡的一切事務自是由他當家做主。
華歆沉吟半晌,緩緩說道:
“虞仲翔既是為孫策而來,似乎該見。”
似乎二字表達了他內心的不確定,但覺得還是應該見一見。
很快,兩人一起接見了虞翻。
“仲翔彆來無恙否?”
王朗上前握住虞翻的手,垂淚忍訴衷腸。
虞翻再見舊主,亦是淚流不止,哭泣道:
“自彆府君後,翻亦時時想念。”
王朗並沒有怨恨過虞翻投靠孫策。
因為虞翻對他,絕對是儘心竭力了。
在演義裡,虞翻扮演了舌戰群儒裡的醜角。
被諸葛亮嘲諷為,
當初在王朗帳下,便勸主投降孫策,現在又要勸主投降曹操,看來是舊病兵複發也。
留下了一個經典的名場麵。
但真實的曆史上是,
孫策來打王朗時,虞翻當時還在為父親守喪。
聽說了這個消息後,直接把喪服脫了,去見王朗。
力勸王朗避開孫策的鋒芒,但王朗沒聽,最終被孫策打敗。
王朗逃到海上去,虞翻就一直追隨在他身邊,保護他的安全。
當時東部的侯官縣長都閉門不讓王朗通過,也是虞翻上前勸告,才被放行。
以至於王朗都有些不好意思。
勸虞翻說,你還有老母,彆一直守著我了,回家去吧。
要知道,在漢朝這個極度推崇孝文化的時代裡,虞翻能做到這種地步已經非常不容易了。
曆史上的虞翻自然也不是投降派的軟骨頭,也沒有勸孫權投降曹操。
恰恰相反,虞翻性情疏直,多次犯顏諫爭。
且性多不協俗,屢使孫權大怒,最後落了個流放的結局。
“仲翔此來何為,可是來吊唁劉揚州的?”
華歆明知故問,對虞翻說道。
虞翻頷首,道,“自是來吊唁劉揚州的。”
於是,二人命將虞翻請入靈堂。
一番吊唁過後,又入後堂相敘。
虞翻這才表露此來的目的。
“翻此次前來,除了吊唁劉揚州之外。”
“亦奉孫將軍之命,來招降華府君。”
華歆早已經猜到虞翻會這麼說。
……唉,該來的還是會來。
“仲翔啊,我已猜到你會有此一說。”
“孫伯符善於用兵,我自料不是其敵手。”
“此事容我考慮考慮。”
華歆擺出官場常用的拖字訣,打算先敷衍了過去。
虞翻也算官場老手,當了這麼多年功曹,自然應付的來這種情況。
遂補充說明道:
“翻竊聞明府與鄙郡故王府君齊名中州,海內所宗。”
“翻雖在東垂,亦常懷瞻仰。”
“隻是明府雖有良德,然終籌略之才。”
“無他方規,徒有自守之功而已。”
“今孫將軍大兵將至,何不早做決斷,以免惹禍上身。”
虞翻這段話術,也是標準套路了。
先揚後抑,把華歆吹捧一番,然後指出他的不足。
再對比兩家的實力,勸你好生考慮。
這也是勸降話術裡的常見模板。
“仲翔好意,某心領了。”
“可先至驛館歇息,容我再與景興商議商議。”
虞翻乃退,至驛館下暫歇。
在屏退虞翻後,華歆急召王朗過來商議對策。
“孫策大軍將至,來勢洶洶。”
“豫章之兵,斷然難敵。”
“我欲保全豫章子民,並使你我明哲保身。”
“景興可有何高見?”
華歆認認真真詢問道。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