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結坐標點位於一片廣袤無垠的星際塵埃雲背後,這裡已是遺骸星域的東北極邊,再往外,便是規則逐漸稀薄、最終歸於絕對虛無的宇宙荒漠。星語共鳴體)抵達時,那片虛空依舊空無一物,隻有永恒的背景輻射和塵埃顆粒在引力的微弱旋律中緩緩舞動。
她沒有釋放任何探測波動,隻是靜靜地懸浮著,將自身的存在感壓至比塵埃更不起眼的程度,意識卻如同張開的蛛網,感受著周圍規則的每一絲細微變化。
時間精準地流逝。在預定時刻到來的前一微秒,前方的空間如同水波般無聲蕩漾,一艘艦船悄無聲息地滑入了現實維度。
那便是“幽影”級滲透艦。
它並非星語認知中的任何戰艦形態。它更像是一塊被隨意撕扯下的、不規則的多麵體宇宙暗影,表麵沒有任何可見的引擎噴口、觀測窗或武器平台,隻有一種不斷流轉、吞噬光線的深邃幽暗。它的存在本身,就給人一種強烈的“不在此處”的錯覺,仿佛它隻是現實的一個短暫投影,隨時會融入維度背景消失不見。一種極致的隱匿與潛行科技造物。
幾乎在“幽影”艦現身的同一時間,一道高度加密、結構極其精簡的通訊請求,直接鏈接到了星語共鳴體)的核心信息結構。沒有問候,沒有確認身份,隻有一道冰冷的、代表著“收割者”標記的數據流和對接協議。
星語沒有猶豫,以預設的密鑰完成了對接。刹那間,一個極其簡陋但功能明確的信息界麵在她意識中展開。界麵中隻有幾個關鍵數據:艦船狀態全綠)、目標坐標鎖定)、預計抵達時間動態計算)、以及一個代表緊急脫離指令的紅色閃爍圖標。沒有多餘的感官共享,沒有戰術視圖,隻有最必需的行動數據。
“確認對接。準備啟航。遵循預定潛行軌跡。”冰冷的合成信息流傳來,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來自機器。
“確認。已就位。”星語共鳴體)以同樣簡潔的方式回應。
“幽影”艦表麵的幽暗微微流轉,一道無形的力場將星語共鳴體)籠罩。沒有加速感,沒有空間跳躍的撕扯,她隻覺得周圍的規則背景如同褪色的油畫般迅速模糊、扭曲,下一瞬間,艦船已脫離了常規空間,進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高維潛行狀態。
這是一種奇特的體驗。她感覺不到速度,也看不到外界的星辰,隻能通過對接界麵感受到坐標的相對變化,以及“幽影”艦那穩定到令人心悸的運行參數。他們仿佛行駛在現實規則的“夾層”之中,規避了大部分常規物理定律的束縛。這種技術,遠超星語所知的任何文明的航行手段。
旅程在絕對的寂靜中進行。雙方沒有任何交流。“收割者”專注於航行與隱匿,而星語則全力感知著這種高維潛行狀態下的規則環境,並與自身從“織星者”遺珍中獲得的、關於高維規則的知識相互印證。她發現,“幽影”艦的潛行,並非強行突破維度壁壘,而是巧妙地利用了規則之間的“縫隙”與“褶皺”,如同水流繞過礁石,精妙而高效。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漫長歲月在高維狀態下,時間感變得模糊),對接界麵上的坐標指示器發出了微弱的閃爍,同時,“幽影”艦的速度如果那可以稱之為速度)開始明顯下降。
“接近‘遺忘回廊’邊界。即將轉入規則適應性航行模式。警告:外部規則環境將出現劇烈變化。請穩固自身信息結構。”
星語共鳴體)立刻凝神靜氣,調動“織夢”意境與“平衡”之力,將自身的信息結構層層加固,如同給精密的儀器套上保護罩。
下一刻,“幽影”艦輕微一震,仿佛從平滑的水麵駛入了粘稠的油汙。周圍那相對有序的高維規則背景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阻力”和“惰性”。
他們進入了“遺忘回廊”。
星語的感知在進入的瞬間,仿佛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紗布。原本清晰的世界變得模糊、失真。空間的“距離”概念變得曖昧不明,時間的流逝感時快時慢,甚至偶爾會出現短暫的“卡頓”。規則不再活躍,而是像陷入沉睡的巨獸,對任何外來的擾動都報以沉重的排斥與消解。
“幽影”艦表麵的幽暗光芒也變得晦澀起來,其潛行效率明顯下降,仿佛在泥沼中艱難前行。艦船內部傳來細微的、幾乎不可聞的能量調節聲,顯然正在全力適應這惡劣的環境。
星語嘗試向外延伸感知,卻發現極其困難。她的意識如同陷入蛛網,每前進一分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心力,而且獲取的信息充滿了噪聲和扭曲。這裡不愧是信息的墳墓,規則的荒漠。
她立刻改變了策略。不再強行穿透,而是運用“織星者”的那種“感受紋理”的方式,去體會這片回廊規則本身的“質地”與“流向”。這就像用手去撫摸粗糙的岩石表麵,雖然無法“看”清全貌,卻能感受到其基本的特性和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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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覺”到,這裡的規則並非完全死寂,而是像被凍結的河流,表麵凝固,深處卻似乎仍有極其緩慢、冰冷的暗流在湧動。這些暗流的方向雜亂無章,但隱隱都指向回廊的深處,指向那個目標坐標所在的方向。仿佛整個回廊,都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向著那個中心“沉降”或“被吸引”。
這感覺令人不安。
“檢測到規則流向異常。指向目標坐標。是否記錄?”星語將這一發現通過對接界麵發送給“幽影”艦。
“確認。已記錄。此現象與曆史零星記錄吻合。推斷與‘低語者’活動相關。繼續監測。”“收割者”的回應依舊冷靜,但確認了她的發現價值。
“幽影”艦繼續向著目標坐標艱難地潛行。越是深入,規則的“惰性”和“排斥感”就越強,仿佛整個空間都在拒絕他們的進入。星語甚至能感覺到,自身的信息結構也在被緩慢地、持續地“侵蝕”和“遺忘”,若非有“織夢”意境和文明回響的支撐,恐怕早已出現不穩的跡象。
就在他們距離目標坐標大約還有數個天文單位在此地,距離單位已失去精確意義)時,異變突生!
一股強烈得多、清晰得多的規則擾動,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從前方的黑暗中傳來!並非是“軟化”那種隱秘的操作,而是一種更加直接、更加冰冷的……“掃描”?!
一道無形的、帶著濃鬱“低語者”規則“指紋”的波動,以目標坐標為中心,如同漣漪般迅速擴散開來,掃過“幽影”艦和星語共鳴體)所在區域!
被發現了?!這麼快?!
“警報!主動探測波!隱匿係統過載!判定暴露可能性極高!”“幽影”艦的界麵瞬間彈出紅色警報,冰冷的合成音也帶上了一絲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