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們摸清門路後,這趟差事就算辦妥了,請他們進城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錢進不可能發布任務就把人家送走。
他挽留一行人留在城裡,安排了治安隊員帶他們逛公園、看電影,怎麼也得玩到下午再走。
中午下了班他匆匆忙忙回到筒子樓,屋裡還支著煤球爐子,得趕在飯點前整桌硬菜,他得在家裡請人吃一頓飯再走。
畢竟他是要委托鐵匠們打造一批重量級工具。
按章程。如今老鐵匠們二話不說應下義務造模車的活計,等樣板成了再找領導協調生產,這路子可就活泛多了。
按照正常流程得層層報批,從單位通過到單位找紅星公社管委會,公社請示上級單位,上級單位通過審批最後給鐵匠們下任務……
總之公文得在檔案室轉上三五個圈,這活才會進入開工階段。
如今老鐵匠們直接義務幫他打造一批模板車,這是很大的人情。
因為按理說鐵匠鋪沒有上級調度來的鋼鐵資源,他們什麼都乾不了。
是鐵匠們用多年積攢節省下來的老本來幫他,不隻是要出力氣,人家還得出真東西。
錢進明白這道理,所以進城後才會儘心儘力的招待人家。
等模板車設計生產出來了,錢進可以帶著車子去見領導,到時候再協調各單位進行大規模生產。
相比之下,顯然是他帶著實物去找領導更容易成事。
如果他隻是空口白牙去申請,領導未必當回事。
回到家裡錢進掀開煤球爐上的雙耳鐵鍋,裡麵混著香菇乾與老薑片的濃湯正在咕嘟冒泡。
油花在湯麵炸開金黃色的禮花,香氣彌漫了滿屋,讓孩子們一個勁抽抽鼻子。
這是魏清歡的傑作。
女老師特意在學生做考卷的時候急匆匆趕回來一趟,幫他準備了幾道硬菜。
“都端穩咯!”看看雞湯燉的差不多了,錢進掄著鋁勺敲響鍋沿,將雞湯帶燉爛的雞肉勻進粗瓷碗裡。
孩童們來幫忙,將一個個大碗放回桌子上。
然後蔡老六的兒子突然放聲大哭,錢進一看,蔡老六的媳婦正在抽丈夫的後背:
“抽煙抽煙抽煙,整天離不開你那袋破煙!你煙灰往哪裡磕呢?你往桌子上磕?你怎麼不往你爹墳頭上磕!”
蔡老六的兒子哭著委屈的說:“這個碗裡落儘煙灰了……”
錢進笑著扔過去一個勺子:“舀出來一樣吃。”
除了燉雞還有煎魚。
當裹著麵粉的銀鯧滑進鐵鍋時,滋啦聲吸引了孩童們過來看。
一條條今天剛上岸的小鯧魚在豆油裡蜷成金元寶,魚皮綻開的紋路滋啦啦的冒油。
錢進翻魚,很快炸魚的香味開始爆發。
另外還有雞蛋炒大蔥、油炸花生米、午餐肉、清燉肉等等硬菜。
清燉肉是錢進在商城買的罐頭肉加熱而成,裡麵有濃濃的肉湯,跟麵條一起煮,吸了肉湯的麵條比肉還好吃。
這玩意兒完全是科技與狠活的傑作!
“來來來,同誌們吃!都吃!”錢進將菜上桌,招呼眾人趕緊吃飯。
十幾雙筷子在盆沿撞出金戈鐵馬,一行人吃的喜笑顏開:
“今天可算是過年了。”
“什麼過年,我嫁你家快二十年了,這些年合起來沒吃這麼多肉。”
“這趟進城咱是上天當神仙了,神仙無非也就這樣。”
“這是實話,全公社誰跟咱一樣吃國營大飯店、住供銷社的招待所?有這麼一茬,咱這輩子值了!”
錢進笑著說:“哎呀,狗師傅你彆這麼誇張,以後你們還得來送車子呢,到時候再來一頓。”
“真的?”蔡老六的媳婦瞪大眼睛問。
蔡老六用筷子敲她眼前的碗:“老爺們的事,跟你娘們有什麼關係?”
蔡老六媳婦直接的說:“你橫什麼橫?花你錢了還是用你票了?你再這樣回去我不給你日了!”
這話引得哄堂大笑。
蔡老六沒脾氣。
黃老鐵啃著雞脖子看熱鬨:“有句話沒錯,咱這趟確實跟當神仙了一樣。”
“瞅瞅這幾個小的,下巴油亮得能當公社拖拉機的後視鏡了。”
吃相最文雅的是啞巴,他拿著炸到酥脆的小鯧魚每一口都閉著眼細嚼,不放過一口的好滋味。
錢進摸出剩下的黃蓋波汾給眾人勻了:“聽我的,下趟還得都來,到時候再好好吃一頓。”
“好!”眾人紛紛喊。
酒足飯飽。
錢進看看時間,他委托喬進步找的卡車應該快到了。
這樣他掄著鐵勺敲了敲鐵鍋,最後一滴肉湯流入碗裡,蔡老六的兒子一口抿了下去,然後開始打飽嗝。
油花在小孩的前襟洇成地圖了。
老狗逗他:“大鵬,回去這衣服不能洗,要放鍋裡熬油。”
小孩瞪著眼說:“我知道,《閃閃的紅星》裡,潘冬子穿棉衣浸入鹽水裡,晾乾後再穿在身上去給紅軍送鹽,這樣也能送油。”
大人哈哈大笑。
樓下響起喇叭聲。
錢進趕緊帶他們下樓。
他先給司機送了一包煙一瓶酒,說道:“馬哥,今天你跑車?讓你受累了啊。”
司機拿了煙把酒還給他:“錢大隊你彆客氣,咱都是哥們,幫忙是應該的。”
錢進把酒強行塞下,又摸出包大前門,挨個給鐵匠們遞煙:
“我們單位以後肯定要搞四個現代化,到時候咱這四款推拉車能立大功,這事可得指望你們了。”
蔡老六說:“多餘的話你彆說,我們就是把骨頭掄斷了,也得給你掄出這些車子來。”
錢進道謝,送他們上車。
黃老鐵最後上車。
錢進遞給他一個小冊子。
黃老鐵打開很吃驚:“呀,是結構圖!”
這是錢進在一本《實用勞動工具車》裡找到的相應結構圖,他把相關圖紙撕了下來,粘在一起交給黃老鐵當參考。
可惜黃金箱子還是太小,要是個頭足夠,他可以直接弄幾個原型出來比照著做。
至於怎麼解釋來路?
不用解釋來路。
鐵匠們對他完全信任。
就像這次他給出圖紙,黃老鐵沒有任何疑問,他仔細翻看了一遍收起圖紙上車而去。
卡車突突開走。
車鬥揚起黃塵,不知誰家媳婦扔下來半布袋炒花生,喊道:
“農民沒啥好東西,扛了一天的花生果,領導你留下湊活著吃。”
這趟進城,鐵匠們和家屬算是收獲頗豐。
便宜價錢買了瑕疵布、買了碎餅乾,看了電影、吃了飯店還住了招待所,他們簡直沒有一點遺憾!
送走他們,錢進很忙。
大隊長這工作可以摸魚,但必須得把工作先做好。
還好,這份工作不難。
否則宋鴻兵那水貨也乾不了。
下了班,錢進回家帶上下鄉時候從林海表妹蘇向紅家裡拿回來的禮物,又騎車去了林海家裡。
這次他算是輕車熟路了。
看到他帶著東西上門,林海夫人放心的將他讓進門:“又去高坪了?”
錢進笑道:“對,禮拜天下鄉了一趟。”
今天林海正在沙發上就著旁邊小桌上的台燈批閱《統購統銷季度報表》。
台燈旁邊的茶杯裡飄出茉莉花茶香,混著暖氣管裡時不時出現的水流聲,讓這個夜晚變得有聲有色。
錢進挺羨慕的。
海濱市還沒有進行集中供暖,隻有一些好單位的乾部樓安裝了暖氣管道進行單獨供暖。
不用說,供銷總社就是這樣的好單位。
林海讓他坐下,笑道:“我該怎麼稱呼你?錢大隊還是錢總隊呢?”
“叫我小錢才對。”錢進把姿態放的很低,“林科長,這次我能榮升大隊長全靠您……”
林海猜到他要說什麼,立即擺手:“後麵的話彆說了,再說我就得請你出去了。”
“是的,你們甲港大隊提名大隊長人選的時候,我提到了你的名字,但我告訴你,錢進同誌,你能當選全靠你的努力付出。”
“主持為各行各業的有誌青年們辦起個高考突擊學習班,這是一件讓咱單位都長臉的好事。”
學習班在社會上產生的影響超出錢進預期。
魏清歡確實幫他一個大忙。
林海夫人幫他泡了一杯熱茶,然後幫他收拾帶來的皮包。
包裡東西繁多,有乾辣椒、有曬乾花生米、有海米有乾海參,還有自己曬的魚乾、自己打的蝦醬。
“您表妹特意叮囑我來著,這蝦醬是她自己搗的,用的都是剛撈上來的鷹爪蝦,她說你吃不了鹹又愛吃這個味兒,所以她沒怎麼放鹽,你們小心彆放壞了。”錢進扒拉開辣椒串,露出底下用報紙包著的罐頭瓶。
林海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柔和起來。
另一個皮包裡有肉凍、江南羊糕、午餐肉等等食品。
林海夫人說道:“這可不是我家小妹托你送來的東西吧?你可拿走……”
錢進笑道:“這是我下鄉的哥姐托司機順路捎回來的一點特產,今天帶來請你們嘗嘗。”
“不過沒有好東西,特彆是這個羊糕味道比較獨特,我不知道你們吃不吃得慣。”
林海拿來看了看遞給林夫人,林夫人見此便收下了。
她說:“你是不是打聽過我家老林的飲食習慣?他冬天還真愛吃點羊肉。”
錢進笑著說巧合而已,暗地裡琢磨這冬天誰不愛吃羊肉啊?
林海看到他拿著個筆記本,就挪過台燈問道:“是不是有工作上事情?”
錢進點頭:“林科長,您是我的貴人,我不瞞您,這次上門又是個無事不登三寶殿。”
“我這次下鄉不是單純支農,是去跟紅星公社鐵匠鋪聯係了一下。”
“是這樣的,之前我做搬運工的時候,因為勞務繁重我有時候就瞎琢磨,琢磨出來四樣工具……”
他打開筆記本,裡麵是一張畫在《參考消息》空白處的潦草推車設計圖:
“這是草圖,您看筆記本我重新繪製的結構圖,我想設計這麼一款車子……”
他將四款車逐個介紹出來。
林海的目光慢慢銳利,表情也逐漸凝重:“好東西,你們年輕人腦子真是活泛!”
“難怪現在咱全國總社的書記說,各級領導乾部必須得從基層開始提拔,因為實踐出真知,基層的同誌才知道工作的正確開展方式。”
“你這四款車子很新穎,我是文職乾部,不懂工科的活。但我能看出來,它們確實可以大大減輕一線搬運工的工作壓力。”
林夫人聽後好奇的上來看:“還有八個輪子的車?這得多長呀?”
錢進給她看草圖。
車子後麵三個輪子的布局讓她看呆了:“還能這樣?”
錢進提前做了功課,他用泡沫和竹簽給四款車做了簡易模型。
27年的商城有兒童玩具。
這些兒童玩具推拉車都是等比例縮小的工具車,因為沒有什麼技術含量,所以廠家將工具細節複原的很好。
錢進照著玩具做的,更簡陋可用起來沒問題。
他給林海夫婦演示。
八輪拉車順利滾上台階。
林海看後更是激動:“好,好,這個設計太巧妙了。”
“錢大隊,我看你們倉儲運輸部今年的勞動模範已經出現了!”
錢進故作謙虛:“我是瞎想瞎琢磨的,主要是我對象是個物理老師,她知識比較豐富,給我提供了技術支持。”
林海撫摸著泡沫模具說:“你這個對象是賢內助呀,就像我的對象一樣。”
林夫人笑著給他一記腦崩。
林海問道:“你把這些工具拿給我看,不隻是先讓我長長見識吧?說說,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是鋼材不好解決還是輪胎輪轂不好解決?”
錢進坦誠的說:“現在是需要一批橡膠和塑料塊,以後如果要投產這四樣小車,那鐵匠鋪那邊所有原材料都不好解決。”
林海的綜合管理科對後勤有管轄權,他拍腿說道:“那你找我是找對了。”
“不過應該上班期間去找我,這是公事,我完全支持你辦好的公事。”
錢進沒想到林海這麼支持自己要技術革新。
畢竟國家剛經曆了十年特殊時期,按理說這時候的領導乾部們很保守才對。
他這點沒猜錯。
他把自己先找鐵匠打造樣品的考慮告訴了林海,林海聽的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