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裡的海風像裹著冰碴子的鞭子,抽得人骨頭縫都發冷。
當年棉花地裡紅脖子們要是手裡拿著這個,老黑們怕是熬不到林肯解放他們。
樓小光一早縮著脖子往鍋爐房鑽,他很勤快,每天給家裡打水、給人民流動食堂打水、給居委會打水。
本來他還想給錢進打水來著,但錢進堅決拒絕了他的做法。
錢進說他們之間是同誌,工作時間存在上下級關係,非工作時間不存在誰給誰服務這種事。
樓小光很佩服錢進。
大方,有本事,公平公正,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拿心來交人。
兩手拎著四個暖壺離開鍋爐房他去往居委會。
錢進在門口等他:“小光你是真勤快。”
樓小光嘿嘿笑:“就當早晨鍛煉了,順便給領導們留個好印象。”
錢進說道:“你鍛煉是對的,生命在於運動,但沒必要為了給領導們留下什麼印象這麼做。”
“我知道你想找個正兒八經單位接收,現在有合適的了,國營第二飯店招廚師學徒,市裡頭明後年會再開多家國營飯店,等你出師了,應該可以去一家飯店當廚師。”
“你知道國營第二飯店的大組長管大寶是我老大哥,怎麼樣,你要不要跟著他去乾?”
樓小光愣了愣,迅速反應過來:“錢總隊,進國營飯店當大廚學徒?以後還能乾大廚?”
錢進猶豫:“能不能乾大廚不好說,畢竟現在女同誌能當大廚的不多,你以後未必能找到個女大廚當媳婦。”
男大廚倒是很多。
但他覺得當下這年代還是不要開Gay玩笑了。
樓小光又愣了愣,才搞明白他話裡的葷段子。
這年頭的人太單純。
稍微有點繞的葷段子他們就茫然。
搞明白後他大喜,扔掉暖壺叫道:“終於輪到——我草!”
暖壺直接炸了。
裡麵全是熱水!
還好褲子穿的厚加上天寒地凍,熱水沒等穿透褲子已經溫乎了。
錢進無奈的說:“你彆一驚一乍的,瞧瞧,多好的四個暖壺,浪費了!”
樓小光開心的說:“沒事沒事,錢總隊,我自己給居委會買四個新暖壺。”
“可以去國營二飯店給管大廚當學徒啊?太好了,這是好活。”
他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指頭,有點不好意思的問:“錢總隊,什麼時候能去上班呀?”
錢進說道:“今天就能去,但彆那麼著急。”
“你今天準備一下子,好好洗個澡、理個發,把衛生什麼拾掇好,當廚師可得注意衛生。”
樓小光使勁點頭:“明白。”
錢進又問他:“你知道咱隊裡那麼多同誌,我為什麼推薦你去國營二飯店嗎?”
樓小光猜測說:“是因為我對錢總隊您忠心耿耿?”
錢進啞然失笑:“少來這套,咱不是國軍那些白狗子,不搞效忠那一套。”
“我直接告訴你答案,你要記住這個答案。”
“我送你國營飯店學廚是因為你手靈巧,給人民流動食堂切土豆片、切冬儲菜的人裡,你的水平最高,玩菜刀的本事最好,這點是你的優勢。”
這是事實。
樓小光多少有了一些自信,他挺起胸膛說道:“錢總隊這我不是自誇,咱隊裡這方麵確實沒人比得上我,因為我愛拉二胡,手腕和手指都已經練出來了。”
說起來把樓小光這員砍瓜切菜悍將送走,錢進多少有點不舍。
他真是切菜的人才。
之前他安排幾個人在倉庫裡切冬儲菜,樓小光用鍘刀來鍘白菜,愣是把白菜幫子收拾的井然有序。
他拍了拍樓小光的肩膀,等到勞動突擊隊成員集合上班了,他便把消息說了出來。
儘管已經有了徐衛東、王東等人分配好工作的事情鋪墊,但得知樓小光能去國營第二飯店跟著大組長學廚,隊員們還是驚歎:
“行啊,小光,你小子算是多年媳婦熬成婆了,以後你就吃香的喝辣的去了……”
“到了二飯店你彆光顧著自己往嘴裡撈肉吃,記得回來時候給咱窮哥們捎幾勺肉湯……”
“樓兒你去了可得好好乾,你這個不比彆的,以後逢年過節哥們一起喝酒,可得指望你來掌勺了……”
樓小光大笑道:“放心好了,兄弟們,以後吃飯看我的,我吃稠的讓你們喝稀的,我吃香的讓你們聞臭的。”
“滾!”好幾個人將棉手套、棉帽子砸向他。
錢進對其他人說:“同誌們彆著急,麵包會有的、崗位會有的,你們叫我一聲隊長,我怎麼也得給你們安排上一份合適工作!”
隊員們七嘴八舌的表態:
“不著急,錢總隊你放心,我們不眼紅……”
“就是,咱勞動突擊隊不能倒,總得有人留在裡頭,我願意留到最後……”
“我也是,錢總隊你能給我安排我就去乾,你要是找不到合適的我就留在這裡掏廁所、通下水道……”
勞動突擊隊裡氛圍熱烈,跟以前的死氣沉沉完全不一樣。
顯然不是隊員們覺悟變高了。
而是人民流動食堂強大的賺錢能力讓他們有了底氣。
聽著他們熱烈的聲音,魏香米笑眯眯走來:“喲,錢總隊,給同誌們開早會呢?”
錢進點頭說是。
他看到魏香米帶了兩個青年,猜測是給勞動突擊隊補人了。
確實如此。
兩人都是剛回城的知青,一個叫程建設一個叫餘東方,年紀跟錢進差不多大。
他們兩人的情況比當初錢進要好,兩人戶口掛在了家裡,可家境貧寒,現在加入勞動突擊隊純粹是為了五毛錢一天的補貼。
不過當得知現在街道的勞動突擊隊和治安突擊隊一體化後,兩人頓時高興起來。
因為補貼翻倍了。
對他們兩人來說也隻是補貼翻倍。
人民流動食堂的收入和福利跟他們沒關係,這是當初成立小集體企業的時候,錢進就定下的規矩。
勞動突擊隊往後會不斷成立小集體企業,所有企業待遇都隻跟成立之初的成員進行掛鉤。
後麵再進入的隊員不享受之前企業的福利。
同樣,一旦隊員離開勞動突擊隊被彆的單位接收,那麼就不再享受以後成立企業的福利待遇了。
這就是剛才有些隊員自告奮勇留下掃大街、通下水道的原因。
他們認為跟著錢進混小集體企業更有前途,收入和福利都比進入國營廠等機關單位要好。
不過當下一切都是草案,國家還沒改革開放呢,錢進不著急給勞動突擊隊製定太詳細的規章製度和綱領。
否則傳出去容易給自己惹麻煩。
這有在大集體裡拉山頭劃圈子的嫌疑。
留下兩個新兵,錢進補進了二隊。
勞動突擊隊的工作很常規,隊員們早已經熟稔於心,故而不需要他做什麼部署,他去上班就行了。
倒是邱大勇那邊需要他指揮。
邱大勇帶了四個強壯的青年來找他,一見麵就是一聲大喝:“叫錢大隊!”
“錢大隊!”聲音整齊嘹亮。
錢進去拍拍他們肩膀,一人分了兩個熱包子:“沒吃早飯吧?填填肚子,以後咱們爭取能在一起乾活,都要好好乾活!”
青年們咧嘴笑,捏著熱乎包子往嘴裡狼吞虎咽。
邱大勇交出了包括他在內五個知青的檔案資料,全是滿身腱子肉的乾活能手。
這五個人的勞動力頂的上胡順子隊裡十個人。
錢進把資料給勞資科送去。
他知道單位不可能把五個人全留下,到時候看崔虎怎麼決斷,不管能留下幾個他都滿意。
儘管隻是招聘臨時工,可供銷總社是正規的大單位,要走的流程不少,五人還得等一段時間。
第二天中午下班,錢進沒在單位吃飯,先回街道接樓小光。
大冷天樓小光沒穿棉襖,隻穿了春秋綠軍裝,顯得格外精神。
也可能是凍的精神。
錢進搖頭:“你這麼穿不是找感冒嗎?回去穿上棉衣。”
“穿棉衣不利索,今天您不是讓我去試試刀嗎?我得弄的麻利一些。”樓小光解釋。
錢進說道:“你穿上棉襖一樣麻利,看,我給你準備好家夥什了。”
白帽子、白大褂,還有一雙棉膠鞋。
這就是當下國營飯店廚師的三件套。
學徒可沒有這麼好的條件,得是正式廚師才能得到單位配發。
27年的人看到這三件套會搖頭,因為有出路的好人家不願意讓孩子去廚房遭罪。
當廚師不是好活。
第一長時間站著和反複顛勺勞累。
第二職業病眾多:低著頭挺著腰容易得頸椎腰椎上的毛病,總是麵對炒鍋容易得油煙病,另外還有胃病肥胖症等等問題。
第三是夏天太熱太遭罪。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社會地位不高。
77年反過來了。
相比其他工作廚師不算累,然後廚師餓不著所以不會出現貧血、營養不良這些毛病,再就是夏天是熱可其他工作冬天還冷呢。
最重要的是現在社會地位高。
樓小光拿起三件套回家穿上再出來,他自己覺得可精神了。
走在路上龍行虎步,街道居民紛紛驚奇的跟他打招呼:
“你這是當大夫還是當廚師了?”
樓小光回應:“要進國營二飯店學廚師。”
這立馬引得一片讚歎:“牛逼,能進國營二飯店啊,當廚師以後你家裡雞鴨魚肉是缺不著了。”
錢進帶著樓小光騎車進飯店,服務員打眼一看還以為是哪位廚師剛來上班。
可一看樣貌發現不認識,再一看那雪白筆挺的廚師大褂和腳上嶄新的棉靴子,她們又懷疑是上級單位請了什麼厲害大廚來檢查?
直到錢進說了要找管大寶,服務員們帶他們進入後廚了還是不敢相信來的是個學徒。
其他學徒都跟豆芽菜似的,純純是地方軍閥裡的雜牌軍,哪像樓小光直接是中央軍德械師的配置。
此時後廚裡油香肉香濃鬱,裡麵還夾雜著蝦醬的腥鹹,味道獨特。
鼓風機嗡嗡作響,猛烈的火苗跟舔狗舔女神溝子一樣拚命的舔著一口口八印大鐵鍋。
這年頭沒有抽油煙機,後廚油煙全靠抽風機往外抽,抽的並不乾淨。
牆上‘備戰備荒為人民’的標語已經被熏得焦黃。
管大寶用圍裙擦著手來接人。
他看到樓小光的打扮後眼睛一亮:“行,你小子看起來像那麼回事。”
樓小光會來事,趕緊掏出一包紅塔山尊敬遞上去:“師傅您抽煙。”
管大寶叼了一支煙,笑著拍他肩膀。
錢進好心勸他:“在廚房彆叼煙了吧?煙灰掉菜裡……”
“那就占便宜了,多一味佐料!”管大寶接話笑。
錢進無語。
管大寶笑容更盛:“你還當真了?告訴你,咱廚子出師標準之一就是叼著煙卷炒菜,一支煙吸完了,煙灰一點落不到鍋裡頭!”
錢進更無語。
這是當下堪比司機酒後開車的陋習。
現在後廚裡已經來了多位學徒,一時之間人滿為患。
管大寶招呼一聲,除了正在做菜的幾位師傅其他人全圍上來。
他指著錢進說:“這是我弟弟,親弟弟,以後不管我在不在咱飯店裡頭,你們看見他來了都得給我熱情款待。”
“彆人的菜用一勺油,我弟弟的菜得用兩勺油,明白嗎?”
錢進失笑,趕緊攔住他:“老哥,沒必要沒必要,絕對不能因為我讓你們違反紀律,那樣我可不乾來吃了。”
管大寶猛拍自己的C罩杯:“老弟在哥哥的地盤上,你一切聽哥哥的就行!”
然後他眯眼打量樓小光:“這小兄弟怎麼稱呼?跟我老弟什麼關係?”
錢進苦笑道:“他是我的弟弟,四舍五入也是老哥你弟弟。”
“那行,讓他留下吧,今天先學洗菜。”管大寶痛快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