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金山麵色難看,坐立不安。
王浩低著頭看《勞動生產規範書》,好像是在看黃書似的,全神貫注。
錢進起身推開吱呀作響的窗戶,帶著海水潮氣的寒氣湧進來衝淡了楊勝仗留在室內的旱煙味。
正午陽光燦爛,港口全麵蘇醒,起重機、龍門吊不斷轉動,遠處貨輪鳴笛聲貼著海麵滾滾而來。
錢進拿起劉金山的茶杯倒了熱水,還貼心的放上了自己帶來的茉莉花茶:
“劉副隊,喝口茶,抽支煙,咱們倆好好聊聊吧。”
王浩聞言起身走人。
老同誌果然不一樣,很有眼力勁。
錢進遞上一支煙。
劉金山沒接,抬頭橫了他一眼:“真是沒想到,錢大隊,你是年少有為、青年俊傑。”
“宋鴻兵這個狗蛋子玩意兒,果然跟以前一樣靠不住,原來他已經被抓起來了,難怪他突然要對付你!”
錢進不說話,強行把煙塞給劉金山並掏出火機點燃。
劉金山隻能悶頭抽煙。
辦公室裡一時之間安靜下來。
“嘭!”辦公室大門被推開,撞在石灰牆上的悶響驚得劉金山一哆嗦,煙灰落在他打了補丁的棉鞋上。
大舅哥衝了進來:
“楊部長還在嗎?”
“啊,不在了?”
錢進無語的看他:“你一驚一乍乾什麼?你剛才哪裡去了?”
魏雄圖說道:“劉副隊長派遣我給各小隊送安全生產通知書……”
說到這裡他怒視劉金山:“原來你是為了調開我好向楊部長汙蔑錢總隊,現在我已經什麼都知道了!”
“老王把事情都告訴你了?”劉金山眯著眼睛問他。
魏雄圖冷笑:“你彆管誰告訴我的……”
“這事就老王知道。”劉金山笑了起來,“除了老王還能是誰跟你說的?”
魏雄圖一時窘迫。
確實是這麼回事。
劉金山安慰他說:“沒事,老王應該把事情告訴你,他是個人精,他跟我不一樣。”
“我能乾到副大隊長全靠送禮,他靠的是會站隊,一步步走上來的。”
“現在來看,老王是給錢大隊站隊了,這樣來看我沒彆的路可走,錢大隊,我老劉對不住你,確實是私下裡搞小動作陷害你了,你要怎麼報仇怎麼來吧。”
錢進把印著‘安全生產’的搪瓷缸往辦公桌上一墩,缸底磕出個帶茶漬的圓印:
“劉副隊,我說句難聽的,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可以去泰山路打聽一下我錢進是什麼人,從8月回城到現在,我從街道最底層的勞動突擊隊隊員開始乾,乾到現在的街道勞動突擊隊和治安突擊隊雙隊長。”
“我上個月加入的咱甲港大隊,又從搬運工開始乾,乾到現在的大隊長。”
“你覺得我是靠什麼乾起來的?”
劉金山低頭一個勁的吸煙。
錢進拍拍他的肩膀說:“我找你報仇有什麼好處有什麼用?除了能解氣還能乾嘛?”
“剛才你聽到楊部長走之前對我的批評了,他希望我能帶隊。”
“我要是跟你這個副手結仇甚至對付你這個副手,這是能帶好隊伍的樣子嗎?”
劉金山的心思活泛起來,忍不住抬頭看錢進。
錢進又遞給他一根煙:“說說吧,宋鴻兵怎麼威脅你的?”
“這事的根子是宋鴻兵不是你,也不是下麵哪個工頭。”
“所以我要對付的是宋鴻兵,你們是我要爭取、要團結的對象!”
劉金山難以置信,卻又滿懷希冀:“錢大隊,您大人大量?”
錢進擺手:
“我不大量,我是為我自己著想,楊部長提醒我了,要想坐穩大隊長的位子就得會帶隊,那我聽他的,我好好帶隊。”
“所以當務之急是咱們團結一心對付宋鴻兵,宋鴻兵已經被抓了。”
“你們手裡有把柄被他拿捏住了是吧?”
劉金山看向他。
舌頭連連舔嘴唇卻不出聲。
顯然正在天人交戰。
錢進見此就冷笑一聲:“天作孽猶可為,人作孽不可活!”
“你還對他抱有僥幸心理?”
“不是!”劉金山咬咬牙,“實話實說,錢大隊,我是不想離開狼窩又入虎穴啊!”
“你說的對,他手裡有我把柄,我現在很怕把柄會落到你手裡。”
還有句話他沒說出來。
他感覺錢進比宋鴻兵要可怕。
就像他打比喻說的那樣,宋鴻兵頂多是一頭狼,錢進是一隻虎!
還是年輕力壯那種猛虎。
這家夥吃起人來可是不吐骨頭的!
錢進說道:“那你的把柄是什麼?能不能銷毀?如果可以銷毀的話,我幫你搞到手由你銷毀它,行不行?”
然後他又警告說:“你想清楚,劉副隊,宋鴻兵這人太貪了,他要是拿著你的把柄,那他會一直想辦法吃你。”
“難道你以後想一次次的聽他威脅、一次次任他擺布?一輩子當他的傀儡?”
這話有道理。
劉金山何嘗不想擺脫宋鴻兵的控製?
他終於被說動了,說道:“錢大隊,我這人眼皮子淺沒見識,之前得罪你的地方,請你務必海涵。”
“我是豬油蒙了心才聽宋鴻兵的指示來對付你,我錯了,我向您負荊請罪!”
錢進給魏雄圖使了個眼色讓他先行離開。
辦公室裡隻剩下他們兩人,劉金山說出真相:“前兩年我犯了個錯誤,跟一位女同誌勾搭上了。”
“結果不知道怎麼著,這事叫宋鴻兵發現了,宋鴻兵不是個東西,他竟然跟蹤我偷拍了我倆在一起的照片!”
“他不光這次是用照片威脅我,以前他也威脅我來著,威脅我老老實實給他聽話辦事!”
錢進心裡一樂。
還真被自己猜對了。
自己的推斷能力真強啊!
不過宋鴻兵這孫子是個人才,他跟冠希哥有一樣的愛好,喜歡拍照。
可惜生錯年代了,他要是生在21世紀那去當狗仔估計能出人頭地。
錢進起身背手在辦公室裡轉悠。
劉金山眼巴巴的看著他,指望他能想出個幫自己解決麻煩的好辦法。
然而錢進壓根沒在想什麼辦法,他就是在轉圈:
人不能久坐,坐半個小時得站起來活動一分鐘,這樣對健康有好處。
皺著眉頭轉完圈,他問劉金山:“照片內容你看過了?到什麼地步?”
劉金山沮喪的說:“隻看過一部份。”
“至於到什麼地步?到了照片一旦曝光,我不光得丟工作還得去坐牢的地步,坐牢年限比他宋鴻兵偷自行車要長多了!”
錢進明白了。
讓人拍了果照。
他沉吟一聲又問:“你不知道宋鴻兵已經被抓進治安所了?”
劉金山搖頭。
錢進問道:“那他怎麼威脅你的?就是通過什麼手段來指揮你陷害我的?”
劉金山說道:“是他大兒子來找我,他大兒子給我一封信,宋鴻兵這公狗日的在信裡說他現在不方便出麵,要我聯合幾個工頭整你。”
“他說隻要把你整下去他還能回來當大隊長,到時候就把照片還給我。”
然後他急忙為自己辯解:“錢大隊,我們確實對不起你,可我們都沒辦法!”
錢進笑道:“沒事,我理解,我要是有把柄在人家手裡也隻能被人拿捏嘛。”
“那這次都有哪幾個工頭幫你一起對付我?”
劉金山稍微猶豫了一下。
錢進搖頭起身要出去:“算了吧,你還是……”
“不是、不是,錢大隊您彆走呀。”劉金山急忙拉住他。
“您得給我時間想想,我得需要時間組織語言。”
“是這樣的,我隻知道宋鴻兵還拿捏了其他工頭配合我對付你,但具體用什麼拿捏的他們我不清楚——不是我不告訴你,錢隊,這些事他宋鴻兵不可能讓我知道呀!”
錢進微笑道:“是,確實是這樣,那他都安排了誰來配合你呢?”
一聽這話,大冷的天,劉金山脖頸的汗珠順著勞動布領子往下淌。
最終還是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心態占上風。
劉金山艱難的說道:“杜峰、寥易強、古家帥,他們三個帶頭不開工,其他人跟著不開工。”
錢進問道:“胡順子那邊也不開工?”
劉金山急忙說:“他是第一個跟進的!”
錢進暗罵一聲。
這個孫子!
他現在是明白了,胡順子是純粹傻逼,隻能利用不能收為心腹,否則遲早變成心腹大患。
然後劉金山又弱弱的補充一句:“我炮製了一份假通知傳了下去,說是、說是錢大隊您您,就是我真罪該萬死,我真是太壞了!”
話說到半截他開始抽自己的臉。
啪啪啪的聲音很響亮。
下手挺狠。
錢進摁住他的手腕和顏悅色的說:“沒事,我說過了,這都過去了,我不追究你責任。。”
“你實話實說,你以我的名義炮製了什麼通知啊?”
劉金山訕笑道:“停工休息的通知。”
錢進拍拍他的肩膀說:“你呀你,以後可不能這樣了啊。”
看到錢進當真不發火,劉金山高興壞了:“以後絕對不這麼做了,錢大隊你放心,我以後肯定踏踏實實跟你乾。”
“以後我就是你身後最堅定的支持者,你讓我往東我不往西,你讓我打狗我不攆雞,你讓我玩屁股我不日批!”
激動之下,口不擇言。
錢進說道:“那麼當務之急是先讓各小隊開工乾活,現在港口擠壓的貨物可不少了。”
“等到各小隊開工了,咱們空下來,我就開始幫你去找回把柄進行銷毀。”
劉金山積極的說:“這事簡單,楊部長得知咱大隊過去三天一直沒開工,他到來後第一時間讓各小隊複工了。”
“不過古家帥他們那三個小隊估計沒動靜,他們還想著怎麼給你使絆子呢。”
錢進問道:“這可怎麼辦?”
劉金山嘿嘿笑:“我雖然不知道宋鴻兵拿捏了他們什麼把柄,可我手裡也有他們的把柄。”
“錢大隊你瞧好吧,我馬上讓他們跟順毛驢一樣乖乖乾活!”
用不著錢進出馬,他迅速派人去把距離最近的寥易強叫來。
寥易強是個總是臉上掛笑的強壯漢子,進來後主動遞上煙卷:
“領導們找我有什麼公乾?”
錢進擺手示意自己不抽煙。
劉金山將伸出去的手縮回來,一臉義正言辭的說:“老廖,這裡沒外人,那我打開天窗說亮話。”
“我們已經知道宋鴻兵暗地裡指使你乾的壞事了,他現在已經被治安機關逮捕了。”
寥易強當場臉色垮了:“什、什麼?”
劉金山說道:“錢大隊什麼都知道,咱們什麼事都瞞不過他。”
“所以今天我叫你來呢,是給你提供一條回頭路,你彆想著暗地裡給錢大隊使壞了,老老實實回去乾活,好好的乾活,行不行?”
寥易強急忙說:“不是,劉隊長我不明白你意思呀,我不是一直在好好乾活嗎?”
“你一直好好乾活結果臉上連個汗滴都沒有!”劉金山一拍桌子怒吼著起身。
“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不到黃河不死心。”
“既然這樣我不跟你客氣了,74年你在起重機吊鉤上動手腳的事要是傳出去……”
話到這裡,劉金山嘿嘿一笑,坐回去翹著二郎腿開始喝茶。
錢進在旁邊看的清清楚楚。
這BYD妥妥反派嘴臉!
寥易強憤怒且慌張,他握緊拳頭說道:“劉隊長,咱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啊,你……”
“你什麼你,你話說對了一半,確實往日無怨,可你現在不跟著錢大隊好好往前奔,那咱就近日有仇!”劉金山擺出忠心耿耿的架勢。
寥易強抿著嘴唇往外看,最後使勁點點頭說:“明白了,我明白了。”
“錢大隊我這就回去帶弟兄們乾活,您們是大人物,我們小角色惹不起,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我肯定帶我的弟兄好好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