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要黑下來了。
不同於陰天,這就是夜幕降臨了。
下了一天小雪,此時雪花還在飄零,倒是小冰雹已經停歇了。
錢進吹響了下班哨。
一天突擊,四天積累的工作量基本上忙活掉了四分之三,這全賴知青搬運隊的鼎力相助。
之所以是四天積累的工作量而不是三天,原因在於昨天雖然搬運工們上班了,可上午楊勝仗就帶著保衛科過來大肆抓人了。
這樣半數工頭和三十多個工人被帶走,剩下的全慌了,哪裡還有心思乾活?
一個個膽戰心驚都在忙著打聽消息。
這導致了昨天工作又被耽誤了。
下班了,錢進安排邱大勇帶工人去洗洗手,找了個避風的空倉庫歇一歇,他來準備晚飯:
“大概得需要個把鐘頭,讓同誌們好好休息,恢複一下體力到時候給我使勁乾飯!”
邱大勇留著帶隊,他帶了燒餅和伊湘君去采購。
直奔城南區人民市場!
這是當前海濱市最大的農貿市場,位於黃山路上,總共上下兩層,設有肉類專區,有豬肉雞肉牛羊肉,更有魚肉海鮮,是市民購買肉類的重要場所
細鹽般的小雪花飄蕩。
錢進把軍大衣領子豎到耳朵根,蹬著二八大杠往家裡猛衝。
伊湘君裹著棗紅圍巾坐上了燒餅自行車後座,路滑兩人慢慢的騎,雙方約定了在人民市場正門見麵。
回到家裡,錢進帶上了集體采購證,又拿上了一把大團結和一遝肉票、糧票、菜票。
他出門招呼了剛回到居委會倉庫的朱韜,說道:“彆卸車了,把火爐留在上麵,給我送甲港112倉庫去,跟咱弟兄們說一聲,給我湊十個爐子用一下。”
朱韜一愣:“這麼多啊?”
錢進說道:“對,咱這裡兩個爐子,我家裡兩個還有204魏老師家裡一個,這樣是五個了,你們再給我弄五個爐子過去。”
“另外無煙煤什麼的給我備足夠了,還有刀呀菜板呀什麼的,我請人家吃飯,需要全套家夥什。”
朱韜點頭:“好,沒問題。”
錢進騎車去人民市場,燒餅和伊湘君正在路燈下跺腳搓手:
“走,進去弄點牛羊肉!”
燒餅高興的問道:“今晚能吃牛羊肉?買多少啊?咱們那麼多人不得弄個十斤二十斤的?”
伊湘君用肘子碰了他一下使眼色:“聽錢大隊的,他自己有數。”
燒餅嘿嘿笑:“我知道,我就是高興,又能吃肉了!”
錢進說道:“十斤二十斤有什麼用?今晚咱就是吃肉,牛肉六十斤,羊肉六十斤!”
伊湘君和燒餅對視一眼,同時笑了:“錢大隊你說笑呢。”
錢進打開帶來的鐵盒子給他們看:“自己看,我帶了多少肉票?”
伊湘君一眼看去,眼神直了。
錢進將鐵盒遞給她:“你是女同誌,心細,來,這個給你保存。”
能扛一百斤米袋的姑娘端著這個不到半斤的盒子,一時之間感覺沉甸甸的幾乎搬不動。
三人進入人民市場轉了一圈上二樓去西邊,結果被個穿藍布棉襖的老漢攔住。
老漢袖口彆著紅袖章,說:“同誌,這方向是特供市場!”
錢進從內兜掏出個塑封證件給他看。
白色的燈光下,紅戳泛著油光:“供銷總社的,這是我的工作證和集體采購證。”
老漢檢查工作證,上麵供銷總社的紅章很清晰,錢進的免冠一寸照片上麵容很精神。
他仔細一看崗位下意識咋舌:“喲,大隊長呢,真是年輕有為。”
大宗牛羊肉隻有特供櫃台出售。
此時櫃台前擠著七八個手攥肉票的主婦,她們手裡都有集體采購證。
但錢進看她們的樣子不像是單位食堂的采購員,估計這證跟他一樣來路不正。
“讓讓!讓讓!”燒餅沾滿雪水的大頭棉鞋踩得水磨石地麵咚咚響。
伊湘君小跑著跟上,懷裡鋁飯盒被抱得很緊。
售貨員是個上年紀的老同誌,動作慢吞吞的可是態度很好。
他扶了扶斷腿眼鏡:“同誌,買肉要排隊……”
錢進點點頭,燒餅老老實實進入隊伍裡。
婦女們買肉很仔細,挑來挑去挑不好,錢進就說:“要不然我們先買,我們不挑,買了就走,你們可以看看我們的肉到時候再做選擇。”
不用婦女們同意,售貨員先答應了:“不挑?看來是食堂買肉,那你來吧,優先供應集體采購行為。”
“魯西黃牛肉六十斤,山羊肉也要六十斤。”錢進手指劃過玻璃櫃台,指尖在台麵冰碴上劃出白痕,“要肥三瘦七的雪花肉,骨頭另裝。”
他看過價格了。
現在牛羊肉比豬肉便宜,按照豬肉的九成價格出售,而豬肉是統一的含票一斤七毛八。
這樣光是買肉便是需要八九十塊錢。
當然,這對錢進來說毛毛細雨。
而排隊的婦女炸了鍋。
穿列寧裝的大嬸扯著孩子後退兩步:“這得多少肉票多少錢啊,哪個單位這麼厲害……”
她懷裡的男孩盯著錢進鼓鼓囊囊的軍挎包,鼻涕凍在嘴唇上。
售貨員仔細的查看集體采購證,查看無誤後又詢問單位。
錢進出示工作證後他不再廢話,開始賣力的切起肉來。
燒餅和伊湘君看著暗紅的牛肉大塊大塊落入秤盤裡,滿眼都是渴望。
售貨員喊了一聲,肉案後的布簾被掀開,有穿白圍裙的壯漢拎著兩扇羊肉出來。
新鮮肉腥氣混著冰碴的寒意撲麵,伊湘君看見暗紅的肌理間凝著霜花似的脂肪紋路,後腿肉還在神經性地抽動。
“現宰的?”錢進食指按了按肉麵,凹陷處緩緩回彈。
“半拉個點前頭剛放的血。”壯漢的斬骨刀往案板一剁,“你們供銷社就是牛逼,搬運工就是胃口大。”
趁著婦女們看肉,錢進的軍挎包裡飛出兩盒大前門香煙到壯漢跟前。
壯漢不動聲色接住,刀尖一下子挑開牛腿筋:“要肥三七瘦?放心同誌,讓你吃一口香的!”
錢進問道:“能不能給打成片?我們工人今天累了一天,準備涮個火鍋吃。”
壯漢收了煙好說話,但還是為難:“六十斤肉打片那不費勁了?給你切成長條,你們回去自己打片吧,人多不麻煩。”
錢進隻能答應。
他讓伊湘君結賬,讓燒餅盯著,自己又帶上結完賬的伊湘君去買彆的。
五十斤掛麵,二十斤粉條,錢進采購起來肆無忌憚。
伊湘君都害怕了:“錢大隊,您這哪來的錢和票呀?”
錢進說道:“放心,不是貪汙的。”
“我手下的勞動突擊隊辦了個人民流動食堂,咱自己的小集體企業,可以預支錢票招待工人。”
今晚主要就是涮肉吃,麵條和粉條是補充,彆的用不上了。
錢進看到還有芝麻醬、豆腐乳之類的副食品出售。
但想了想沒下手。
他安排的火鍋底料本身滋味就夠好了,這年頭不能太高調,吃個差不多得了。
因為他們買肉多,特供專櫃還派人用小三輪給送過去,這樣倒是省了錢進很多事。
肉裝筐子進車鬥,麵條、粉條放進去,錢進騎車帶路。
騎車的老漢支支吾吾的說:“領導,你們額外帶貨,這得加五毛錢車費。”
錢進說道:“這個你放心行了,我給你一塊錢,你得給我再裝點東西。”
他看到有賣大蔥的,索性買了兩捆大蔥又去買了十斤黃豆醬。
搬運工們乾累活口味重,到時候先來兩口大蔥蘸大醬可以開開胃、解解乏。
三輪自行車開到倉庫門口,燒餅大呼小叫的喊:“出來幾個人,出來搬肉!”
累了一天的青年們坐在馬紮上休息,聽到他的喊聲有人懶洋洋的抬頭:“買了多少肉,你燒餅自己搬不動啊?”
“牛肉六十斤!羊肉六十斤!”燒餅得意洋洋的說道。
附近的青年‘嗖’的一下子全站起來,立馬有人說:“哥幾個累慘了,你可彆戲弄哥們。”
燒餅鄙夷的撇嘴:“瞧你們那熊樣,我是能戲弄你們的人嗎?”
青年們沒見過這麼多肉,紛紛跑出去看。
天氣寒冷,切好的肉塊已經凍成一坨,一筐肉被搬下來,周圍的青年紛紛瞪眼咋舌。
錢進問邱大勇:“爐子和調料送到了?配的無煙煤夠不夠?”
邱大勇說道:“夠,夠,已經燒上水了,估計再過個五八分鐘就能喝上熱開水了。”
錢進準備調製鍋底,說道:“你去帶同誌們切肉,火鍋吃過是吧?全片成肉片,越薄越好。”
“厚點好,吃起來過癮。”燒餅出主意。
錢進說道:“肉厚了總是煮不熟,而且不容易入味……”
“你是大隊長還是錢哥是大隊長?”邱大勇眉頭擰作一團問燒餅。
燒餅趕緊縮頭去乾活。
從外麵搬來的箱子當板凳,青年們圍著爐子烤著火,然後一起憧憬著待會大口吃肉的爽快。
采購來的物資全卸下車,錢進揮揮手,倉庫鐵門轟然關閉。
燈光有些昏暗,不過知青搬運工們已經習慣了,對此毫無意見。
水燒開後將水壺拿下來,爐子裡紅彤彤火焰冒出來,既給倉庫帶來了暖意,又給送來了光亮。
十口煤爐像微型煉鋼爐般紅光灼灼。
錢進去看了看切肉片的進度,示意伊湘君帶人去支起鐵鍋。
這年頭的人不挑剔,乾重活的人都是重口味,所以十口鐵鍋裡放的全是麻辣鍋底。
牛油塊在鍋底滋滋化開,熱水倒進去,呲啦聲中,麻香味跟隨熱氣迅速蒸騰。
一捆捆大蔥扔在地上,知青們端著搪瓷缸或者鋁飯盒去領黃豆醬。
然後各自去抽一根大蔥,不用洗,剝掉蔥白外皮用手擦一下蔥葉,抹一口黃豆醬塞進嘴裡哢嚓一聲,就是一句‘帶勁’。
火鍋迅速沸騰。
鉗子湊近猛吸一口,嗆得直咳嗽:“這家夥夠勁,蜀中那邊的配方吧?我70年、71年被借調過去修鐵路來著,那會慶功宴上吃的就是這!”
他布滿老繭的手也不怕燙,伸手進鍋裡抓起一根在油麵上翻騰的乾辣椒便塞進了嘴裡。
隨即他臉色通紅、倒吸涼氣:“準沒錯,正是這個味兒!”
燒餅看他一個勁的張著嘴倒吸涼氣,迅速開門出去捏了團雪塞進去。
鉗子起身要捶他,燒餅認真說:“我為你好,是不是不辣了?”
“是不辣了,可老子就是想享受這個辣味!”鉗子繼續要捶他,引得眾人哄笑。
切好的羊肉片大把大把的撒進鍋裡。
瞬間蜷成一團。
邱大勇在吆喝:“彆著急啊,肉管夠,彆吃不熟的,到時候鬨肚子!”
話是這麼說,當紅油再次沸騰的時候,已經有人開始下筷子了。
羊後腿肉在熱湯裡翻滾,血色褪成粉白的刹那,立馬被人迅速撈起。
裹著紅油的肉片不需要任何調料了,光是鍋底的滋味已經足夠征服這年代青年們的舌頭。
肉絲纖維上撚著紅油,入口先是滾燙,繼而鮮甜混著麻香在嘴巴裡炸開,又燙又麻的感覺很神奇,讓人舍不得停筷子。
還有牛肉也下鍋了,這又是另外的風味。
錢進給的大前門香煙起作用了,他們買的牛肉還挺肥的。
帶著肥肉的肉片下鍋裡,脂肪層迅速收縮跟融化了似的。
“趁熱吃趁熱吃”的吆喝聲不斷。
燙得人嘶哈吸氣卻直呼過癮的聲音更是不斷。
邱大勇最後拿出鎮場子的羊尾油。
雪白的脂肪顫顫巍巍。
錢進看的反胃,卻饞的好些人吞口水。
這是缺油水的年代裡,青年們眼裡的好東西。
人家是看他們買的肉多,才給塞了兩塊大綿羊的羊尾油。
邱大勇解釋:“尋常時候咱老百姓買這個肯定買不到,都被人家自己留下了。”
羊尾油片進入熱湯裡打個滾便蜷成白玉卷,眾人搶食,說是入口即化卻無半點腥膻,反而能吃出淡淡的奶香味。
錢進聽他們說的神奇試了一口。
有個錘子的奶香味!
又油又膩!
還有飯量大的青年肚子餓,他們開始抓了麵條粉條撒進鍋裡。
麵條和粉條在滾湯裡吸飽汁水,亮晶晶地滑進搪瓷缸,被青年們連湯帶粉吸得呼嚕響。
他們額頭的汗珠映著爐火,熱氣騰騰。
除了掛麵,錢進也買了少量的手擀麵。
他想多買,奈何不多了。
這是搶手貨,現擀現賣,是寒冷天氣裡好些人家的晚飯首選。
人民市場裡的手擀麵在麵團中揉了雞蛋清,抻開時有彈性,下鍋遇熱便蜷成麻花狀。
錢進撈起一筷子吹了吹塞嘴裡,麵條彈在腮幫上軟軟的,使勁嚼一口,麥香混著牛油直衝天靈蓋。
不知誰往鍋裡下了把乾野菜,青翠的葉脈在紅湯裡舒展如春柳,苦香味道倒也彆具風格。
錢進看到後哈哈笑:“誰還帶了野菜啊?”
有人不好意思的說:“我媽今天讓我給二舅家送過去,一直沒過去,那就不送了,咱涮著試試好不好吃。”
燒餅則變戲法似的摸出一袋炒花生,粗鹽粒裹著焦香在眾人手裡傳遞。
一人隻能分到四五個花生,卻吃的滿口噴香。
吃喝的開心,有青年便跳上貨箱,用鐵勺敲著鍋沿唱快書,唱到‘武二郎痛飲十八碗’時,有人喊:“是要打老虎了。”
燒餅被推出去裝老虎,眾人要邱大勇去打他。
燒餅便罵罵咧咧:“老子的花生給狗吃了。”
邱大勇衝錢進笑了起來:“這幫兄弟不知道多久沒這麼快活了。”
他叼起一支旱煙卷,看著湯鍋的目光悠遠:
“自從我們在這個城市裡聚到一起,好像天天皺著眉頭,連個笑聲都難以聽到。”
“飯都吃不飽,肯定笑不出聲來。”鉗子坐到旁邊,“我都好幾年沒這麼痛快的吃過肉了。”
“當年在建設兵團,就是前年我回城之前過的最後一個除夕,你們都不知道日子多艱難,三十多個人分一隻野兔子!”
邱大勇感歎:“怎麼會不知道?那時候誰的日子也不好過。”
“七二年臘月,在林場抬原木,那家夥是真累而且真危險。”
“有一幫知青兄弟受不了,要偷渡回城,我就把自己乾糧配額都給他們了,自己啃了七天凍土豆,用火一燎乾啃,那股子煙熏火燎味啊……”
而此刻伊湘君正往他碗裡添湯,熱氣模糊了他的眼神。
恍惚是北大荒林場裡烤土豆的炊煙穿越五年時光,終在這海港倉庫裡找到了歸處。
燒餅不再開玩笑,坐過來說:“所以現在咱日子好過多了,都吃上牛肉羊肉了,還是用這麼多油水的火鍋湯涮著吃的。”
“去年咱在一起過年,彆說牛肉羊肉,當時連帶油水的湯都沒有喝上一口。”
“是,所以得回城啊,留在林場現在也一樣。”邱大勇搖搖頭,“前年臘月二十八接到返城通知,全連百十號人圍著電話機哭。”
但有人摸索著自己印有‘廣闊天地大有可為’紅字的搪瓷缸發呆:
“回來了有啥意思?如今街道不給落戶口,要不是錢哥給托關係住上了臨時宿舍,那咱得天天被房管所跟攆兔子一樣攆著跑。”
錢進說道:“以後都不用被房管所攆兔子了,我不是說晚上還給你們準備了東西嗎?其實是準備了一個消息,一個好消息!”
“楊部長昨天從老邱他們幾個口中得知了你們的困境,特意從我們倉儲運輸部騰出三間宿舍,你們今晚就能搬進正式工宿舍!”
角落裡撈麵條的幾個青年突然停下筷子看過來,滿臉的不可置信。
邱大勇拽住錢進胳膊:“真的?”
錢進說道:“這還有假呢?咱今天又沒喝酒,不至於說醉話。”
“下午單位裡給我送過來住宿通知單了,能三間宿舍一大兩小,可以住二十個人呢,夠你們住了吧?”
“夠了夠了!”邱大勇欣喜若狂,“一間小的給姊妹們住,這絕對綽綽有餘!”
錢進說道:“我看不下雪了,吃的差不多咱們要不然撤了吧?幫兄弟姐妹們搬家去。”
“不過我醜話說前頭呀,你們彆以為是去住招待所,是搬運工的集體宿舍,那條件……”
“隻要彆被人半夜潑涼水攆走就是好條件。”有青年喊道。
邱大勇的喉結劇烈滾動,後腦勺疤痕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暗紅。
他使勁抹了把嘴巴用肩膀撞錢進,滿臉的感激:“錢大隊,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