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第一場雪來的很短暫,錢進起床後發現雪已經停了。
他穿好棉衣、戴好棉帽子,跟張愛軍一起摸黑去了甲港。
甲港的夜晚比城裡更熱鬨,遠處燈塔掃來的光柱裡,時不時有人影匆匆走過。
雜貨區裡的黑市已經開張,男男女女像一群從海底爬上岸的夜叉,密密麻麻。
錢進緊了緊領口,棉鞋踩碎結冰的海水,拎著一袋子好貨進入其中。
潮水帶著寒氣往防浪堤上拍,有倉庫裡亮出手電光,幾個漢子看看錢進的打扮擺擺手,示意他可以進入黑市。
甲港黑市分區,錢進繞過結冰的貨箱堆進入珍品區,眼前豁然洞開。
三十多個用圍巾或者圍脖擋住臉的蒙麵人打著手電筒在攤位上穿梭,光束掃過之處儘是稀罕物件:
南洋來的電風扇擦的乾乾淨淨,各種品牌、新舊不一的手表在木箱裡碼成方陣,小鬼子的三洋收音機天線支棱得像蜘蛛腿。
穿棉衣的販子蹲在個汽油桶後,有人經過他便敞開衣襟,裡麵是寶島發行的磁帶。
“新到的海貨!”有個絡腮胡踢開腳邊木箱,成捆的布料泛著亮光,“港島裁縫鋪裡走出來的東西,知道西裝嗎?這全是做西裝的好料子!”
有戴狗皮帽的老頭更絕,直接拉起衣服袖子,露出手臂上掛著的五塊嶄新手表。
錢進溜達,在倉庫拐角處發現了一個戴水手帽的老海狗。
這人麵前紅綢布上擺著一整套珊瑚首飾。
造型優美的項鏈、耳墜、簪子等首飾在電筒光下泛出血色,項鏈吊墜上嵌著的紅珠足有紐扣大。
錢進的眼睛頓時瞪大了。
這年代還沒有紅珊瑚造假技術,那麼這是——
“同誌,深海紅珊瑚?”
老海狗懶洋洋的看來他一眼不說話。
好東西不愁賣。
有人跟他壓低聲音說:“十塊手表!海鷗牌、東風牌,應有儘有!”
自古以來紅珊瑚都是頂級寶石。
麵對報價,老海狗油亮的眼皮抬都不抬:“我要那麼多手表乾什麼?要的是真正的好東西!”
錢進上去說道:“有錢有僑彙劵。”
老海狗終於抬起頭來:“驗驗貨!”
錢進從袋子裡掏出個皮夾子遞給對方,老海狗打開一看,嶄新的大團結、各式額度的僑彙劵。
他徐徐吐出一口濁氣,像火車鳴笛:“行!”
“五百塊加上等額僑彙劵。”
錢進冷笑一聲,奪回皮夾子就走:“你他娘當真是封建社會還是民國時期?我承認紅珊瑚首飾很珍貴,可它們現在珍貴的有限。”
老海狗見此很穩的住,他不去阻攔錢進,兩人比起了定力。
最後還是老海狗定力不足。
因為錢和僑彙劵是硬通貨,首飾好看卻不能當飯吃。
錢進大步走的頭也不回,最終身後響起老海狗的聲音:“兄弟,漫天要價落地還錢啊,你好歹給個價。”
“二百塊配等額僑彙劵!”錢進堅定的說。
雙方展開討價還價。
最終二百八十塊錢加上等額僑彙劵。
錢進果斷拿下了這套紅珊瑚首飾,在古代這是貴族門閥的女人才能接觸到的東西。
紅珊瑚這種天然寶石很罕見,以至於在21世紀國家都禁止捕撈了。
這套首飾他應該不打算賣給商城了。
雖然他像換個大金箱子現在缺錢,可紅珊瑚已經很少見了,做成首飾的紅珊瑚直接是罕見。
他想留給魏清歡,以後在正式場合佩戴。
收拾了紅珊瑚收拾後他準備繼續逛,卻有個婦女過來攔住他。
婦女看穿著不是當地人,因為她身上穿了國內還沒有的羽絨服。
同時她耳朵上掛著兩個金吊墜,這是錢進在海濱市也沒有發現的東西。
婦女帶人攔住他,展示了一個玻璃匣子。
裡麵躺著一串鴿血紅珊瑚項鏈,每顆珠子都有龍眼核那麼大小。
深紅的顏色在月光下散發著動人的光,像是雞血發亮了。
女人很直接的說:“蘇拉威西島的老坑貨,鄭和下西洋那會兒沉船裡的。”
錢進不懂,疑惑的問道:“你是?”
女人微笑:“馬來華僑,回國探親,親人太窮了,我想支援他們可帶的錢不夠,隻好將自己的珍寶換錢。”
“五千元!”
錢進搖搖頭:“沒那麼多錢。”
他警惕起來。
如果女人是華僑那這東西肯定有問題。
現在國內奢侈品市場完全沒有出現,所以他能撿漏紅珊瑚首飾。
可外國不是這樣,這麼一串紅珊瑚首飾在當下的國外應當能賣出十倍價格!
女人歎了口氣:“還以為碰到一個富豪呢。”
她沒有糾纏錢進,收起盒子就要走。
錢進便疑問道:“你為什麼不在你們國家出售呢?你們國家這樣的首飾賣五萬都沒有問題!”
女人啞然失笑:“天呐,我不知道該說你見識廣還是說你見識少。”
“你知道我們馬來的情況,卻知道的不多,這怎麼可能賣五萬人民幣的價值?一萬還差不多。”
錢進心動了。
這東西如果在馬來賣的是一萬,那來到國內探親時候賣五千倒是可以理解。
他估算了這串紅珊瑚項鏈的個頭,決定冒險一試:“你們等我一下,我找行家過來掌掌眼,如果這串紅珊瑚沒問題,我可以給五千塊。”
婦女欣然答應。
錢進假裝去找人卻暗地裡拿出了二號小盒子,首飾個頭小,二號小盒子就能裝得下。
他把張愛軍找過來,跟張愛軍湊到一起瞎嘀咕幾句,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將首飾往金盒裡塞了一下。
上架商城。
定價一百六十萬!
錢進果斷從商城下架出來五打大團結。
他將錢交給婦女,再次拿下了這件首飾。
今天收獲很大!
婦女將錢交給隨行的男人,男人隨機抽出幾張用手電筒照著看了看對她點頭。
雙方達成交易。
繼續轉悠,繼續大開眼界。
上次他來甲港黑市是為了釣魚,所以沒有好好逛,今天好好逛過之後發現這裡好東西太多了:
蘇修軍用電台閃著綠光,日韓半導體成堆,港灣喇叭褲、牛仔褲像人皮一樣掛在鐵絲網上飄蕩。
穿中山裝的攤主用吳儂軟語叫賣外國產品,戴紅袖箍的稽查隊員蹲在角落數錢。
他看到了賣電視機的。
很貴。
一台12寸的二手電視機竟然都能賣到400元,如果是金陵牌、紅星牌和首都牌這些一線品牌那更貴,價格能上500元。
便宜點的是9寸電視機,錢進看著那跟折疊屏手機差不多的東西,連看一眼的欲望都沒有。
他轉身時候撞見個賣像章的跛腳老頭,軍綠挎包裡閃著異樣的金紅——那是1967年特製的夜光像章,鉛玻璃裡摻著真金箔。
錢進感興趣的問:“夜光像章怎麼換?”
跛腳老頭淡定的伸出一根手指:“一塊手表或者一百斤糧票加五十斤肉票。”
錢進當場驚呆:“你是要價還是要人命?”
跛腳老頭說:“你問夜光像章說明你懂行,前些年這是大乾部大領導家的子弟才能佩戴,你相親時候佩個這個,姑娘家倒貼嫁妝也得嫁給你。”
錢進說道:“您說的對,所以這是前些年,現在像章不值錢了。”
跛腳老頭給他看:“我這裡全是好貨,不值錢?你們手裡的大路貨不值錢而已。”
說著他從包裡掏出個最大的像章,比人的巴掌還大:
“這是69年特彆為九大限量鑄造的領袖紀念章,總數嚴格控製在1千枚之內,你看看這個莊重與尊貴。知道當時什麼人能佩戴嗎?隻有參加九大的一千人才有資格!”
“再看看這個。”他拿出一枚上麵是領袖頭像下麵是輪船的像章,這像章上有字卻是日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