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眾人都沒住上這樣的新式樓房,對一切充滿新穎感。
錢進安慰他們說:“以後咱的人民流動食堂也要蓋樓,蓋那種帶電梯的花園洋房,到時候一人一套房子,誰都少不了!”
大家或者大笑或者起哄。
都以為他在開玩笑。
錢進卻是很認真。
同時他也認真的布置了房子內的格局:“振濤,明天你不用去集體勞動了,帶幾個人給我把這邊收拾收拾。”
“這有廚房,我已經讓魏主任幫我申請了一個煤氣灶,你去液化煤氣站幫我領個煤氣罐,這樣咱們下次來就能開火了。”
“家具這塊不著急,先能開火就行了,家具後麵慢慢的添置……”
石振濤點頭答應。
一切安排妥當,眾人踏著夜色返程。
路上徐衛東讓錢進小心點:“我在單位接觸賴子多了,白家老兩口子就是典型的賴子,他們不好對付,會非常難纏。”
錢進覺得這很正常,不難纏的話他們不會沒臉沒皮的去侵占錢家住房。
第二天他去上班,正在辦公室裡統計報表的時候接到了個電話:
“錢大隊嗎?快來辦公大樓,你趕緊過來看看,有人把矛頭對準你在鬨事,他們把攢總社門前的光榮榜都推倒了!”
是剛調到宣傳科的張丹心。
錢進一聽勃然大怒。
白家人白天連班都不上,這是擺明要纏死他了。
既然這樣,他就不客氣了!
必須得重拳出擊!
他騎上自行車去往供銷總社,去了以後發現大門外沒人,問了傳達室大爺才知道,兩口子已經被抬到接待室去了。
“抬?”錢進問道。
大爺樂嗬嗬的說:“對,跟抬年豬一樣,架起來抬走的。”
“錢大隊你是怎麼惹了這麼一家人?剛才你沒看著,那男的用竹竿挑著麵印了先進工作者的錦旗亂搖晃,那女的舉著個硬紙殼標語,上麵又是打倒官僚主義、又是嚴查資本家後代混進革命隊伍等等。”
“兩口子還喊著‘錢進侵占職工住房,請組織嚴查’的話,可能折騰了!”
錢進遞給大爺一支煙,說道:“我去接待室看看情況。”
但他進大樓後被倉儲運輸部辦公室的文員攔住了:“領導知道你會來,讓我截住你並告訴你。”
“安心工作,彆的不用你管,供銷總社的人出去欺負人要吃紀律製裁,可外麵的人想欺負供銷總社的人那也是癡心妄想!”
“你相信領導好了,領導對付這些潑皮有的是手段!”
錢進對著供銷總社門口的紅旗忍不住敬禮。
現在的單位太給力了。
他躲在暗處看了看,很快保衛科的同事扭送著老兩口出來了,塞進吉普車裡一溜煙離開,不知道去了哪裡。
回到辦公室他給楊勝仗打電話道謝。
楊勝仗中氣十足的聲音透過電話傳過來:“謝什麼謝?單位要是連職工都保衛不了,還乾什麼事業?服務什麼人民?”
“你放心的過去住就行了,私下裡他們怎麼鬨你想辦法,可要是他們敢鬨到咱單位來,那你不用管,有的是人收拾他們!”
“侵占他人房屋被討回後還敢鬨事,和尚打傘——無法無天了!”
這沒說的了。
錢進下班後便開始張羅著搬家。
得知他們兩口子要搬走,劉有牛夫妻、筒子樓裡鄰居紛紛出來相送。
劉三丙摟著錢進胳膊嚎啕大哭,哭的真情實意:
“前進叔啊前進叔,你彆走,你不能走呀,你彆留下我、彆把我們兄弟留在這裡,我們不能沒有你……”
劉有牛上去捏著兒子肩膀拖回來:“你瞎哭什麼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給你前進叔出殯呢!”
他媳婦給他一拳。
錢進無語。
本來大家夥還沒有那麼聯想,讓他一說全聯想到了。
劉四丁拉著小湯圓的手問道:“小妹怎麼辦?也要去梁山路住嗎?”
小湯圓安慰他:“沒事,四哥哥,湯圓還會來看你哦。”
“你又不搬。”錢進嗬嗬笑。
小胖丫眼睛陡然滾圓,瞬間通紅,淚珠子巴拉巴拉往下掉:“姑姑、姑姑,你不能走……”
魏清歡拍了錢進一下,幫小胖丫擦著眼淚說:“姑姑隻是搬家過去看看情況,不是去那邊住。”
“你姑父還在泰山路街道任職呢,我們還是住這裡的,隻不過姑姑也有自己的房子了而已。”
錢進平時主要住筒子樓。
這邊人也熟悉事也方便,他得繼續帶隊,還得繼續辦人民流動食堂。
四小一聽開開心心,劉三丙破涕為笑,鼻涕泡掛在笑臉上很滑稽。
勞動突擊隊沒事乾的人都過來了。
人手還不到一件行李……
錢進現在相當理解領袖同誌那句話,人多力量大!
魏清歡給他們先添茶倒水:“同誌們,今晚又要辛苦大家了。”
“小魏老師咱們都是自己人,你快彆客氣了。”徐衛東豪爽的拍胸脯。
“你什麼東西都不用拿,輕輕快快、漂漂亮亮的過去就成!”
魏清歡拍拍手:“東西都在這裡,那我真得先過去了,那邊還開著火呢,不能離開人。”
下午錢進給她打了電話,說了今晚搬遷加上請客吃飯的事。
石振濤已經給他安裝好了煤氣罐和煤氣灶,可以直接開火做飯。
實際上1972年海濱市的液化石油氣供應就被納入了國家統配計劃,同期成立了海濱市國營液化煤氣站,成為全市首個燃氣供應企業。
不過那十年很亂,導致很多工作發展的很慢,現在海濱市老樓裡市民還沒用上煤氣,依然靠爐子做飯。
但新建的工人新村全部設置廚房、安裝了灶台,所以隻要把煤氣罐放好、把煤氣灶裝上,602便可以開火做飯了。
魏清歡坐公交車先走。
兩輛三輪車停在樓下,一群人七手八腳的開始拾掇:
“這個槐木箱子的銅活頁脆,找個小被毛巾什麼的包裹一下,天太冷了,更脆了。”
“爐灶帶過去,錢總隊不是說今晚在那邊吃飯嗎?怎麼坐?席地而坐啊!”
“來來來,讓開讓開,得帶上幾床棉被過去,沒有床?我不知道,反正錢總隊讓帶過去……”
很快要搬遷的物件收拾好,三輪車軲轆碾過積雪發出咯吱聲,混著一行人的說笑聲清爽悅耳。
一群人趕到2號樓。
國棉六廠的工人家屬們冷眼旁觀。
他們不歡迎錢進。
畢竟錢進太能折騰了,昨天小區裡發生的一切歸根結底是他鬨出來的。
錢進不在乎。
他的親朋好友可太多了,用不著在鄰居裡開展新社交。
魏清歡早守在六樓門口,看到大家夥露麵便開心的揮手:“進家裡,快進家裡來。”
一進門是廚房,她為了不妨礙搬運工作便退入裡頭。
煤氣灶火焰熊熊,晚上映紅了她的衣裳也映紅了她的臉,蓬鬆的劉海下,光潔的額頭閃著火焰般的光,像是年畫裡走下來的火妖女。
錢進搬著被褥進門。
她眼波流轉間,似有春水漫過凍土:“裡麵那張床你準備的?”
錢進今天安排石振濤提前辦了兩樣事情。
一是廚房安裝好爐灶,二是買一張床並且組裝起來。
錢進給她一個心照不宣的挑逗。
魏清歡的臉頰在火焰映照中更是紅到嬌豔。
錢進看到後當場棉花堆裡失火,放下被子往廚房裡鑽。
魏清歡抄起徐衛東送來的斬骨刀。
哆哆多幾下子,煮到稀爛的羊肋排在棗木案板上震顫,迅速瓦解成幾塊。
看看煮羊肉火候差不多了,她拿出白蘿卜削成滾刀塊。
手腕上銀鐲子叮當撞著案板,清脆有節奏。
人民公社食堂平時出攤用的煤爐也帶過來了,錢進換上無煙炭,用鐵夾網夾著羊肉開烤:
“我托人鍛造了兩個烤肉爐子,可惜還沒有送到,什麼時候我開車拿回來,以後咱們吃烤肉就方便了。”
朱韜問道:“烤肉好吃嗎?”
魏清歡忍不住點頭。
她對管大寶前些日子在家裡展現的手藝記憶尤深。
錢進說道:“肯定好吃,待會嘗嘗就知道了。”
切片的羊後腿肉早用鹽水揉搓過,蒜片嵌進肉紋裡紅白分明。
蘿卜下鍋,剩下的是個燉了。
魏清歡操刀繼續處理菜肴。
這年頭提起請客吃飯逃不過一道菜,紅燒肉。
但凡是正經飯局都得有它鎮場子。
魏清歡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切成麻將塊,刀刃與肉皮接觸時發出‘沙沙’的摩擦聲,迅速滾落在菜板上。
第二個煤爐派上用場。
鐵鍋燒到冒青煙的瞬間,她手腕一抖將冰糖送入滾油裡化成焦糖色的漩渦,肉塊翻滾著裹上晶亮的外衣,八角與桂皮的香氣混著騰騰熱氣傳入客廳裡。
半鍋紅燒肉燜的咕嘟咕嘟響起來。
魏清歡又去關注燉羊肉。
她俯身攪動羊湯,身段流暢的擺出個江南小橋的造型。
錢進想要上橋。
魏清歡則隻關注自己的羊湯,她滿意的點點頭說:“怎麼樣?”
錢進低聲說:“美極了。”
魏清歡得意:“我也是這麼感覺的。”
白霧裡的羊湯正咕嘟咕嘟冒珍珠泡,她切了小蔥和香菜搭配,隻此青綠。
烤肉趁熱吃。
一幫人已經擰開酒瓶子在分酒了。
各自帶著搪瓷杯、各自帶了鋁飯盒,這年頭會餐有好處,不容易造成傳染病的交叉感染。
錢進將烤肉切碎裝盤,上麵放了平時用來串菜的竹簽子。
正好用來紮肉塊。
這樣有個好處。
人太多他烤的慢,紮著肉吃可以雨露均沾。
大把撒上的孜然粉香味早就傳遍了屋子,隊員們饞的乾咽唾沫。
如今烤羊肉上桌他們搶著塞進嘴裡。
儘管錢進烤的火候普通,但孜然烤肉的香味足夠彌補一切,讓他們吃的難以置信。
燒烤可以烤萬物。
但烤羊肉就是裡麵的王!
一盤羊腿肉上去便空了,好幾個人在吆喝:“不夠吃呀不夠吃!”
魏清歡招呼他們來舀羊肉、羊湯:“嘗嘗我煮的羊湯。”
錢進在旁邊說:“今天等於是招呼大家夥吃自助餐了,誰想吃什麼過來要什麼。”
搪瓷缸碰撞聲叮叮當當。
奶白色湯麵上浮著翡翠般的蔥末,羊油珠在燈光下流轉金光。
朱韜喝湯太急燙了嘴,含糊著喊:“嫂子你才應該去坐鎮我們人民流動食堂,你這廚藝絕了!”
“這手羊肉燉的能開飯館了。”王東啃著羊蠍子,油手在搪瓷缸上留下指印。
朱韜用筷子挑出骨髓,又燙得直嗦氣。
錢進這次烤了羊腿要先挑最嫩的切下來喂給魏清歡吃。
魏清歡端著搪瓷盆出去送五花肉,回來的時候月光正落在她發梢上。
廚房熱氣蒸騰她隻穿毛衣和錢進給她搭配的保暖內衣,兩件衣服都緊身,裹的身段婀娜多姿。
鞋子踩過煤灰,襯得露出那一點的腳踝雪白。
錢進看直了眼,魏清歡趕緊過來接手:“怎麼還走神呢?翻麵要快。”
她示範時手腕輕抖,油星子落入火裡發出劈啪聲又帶起一道火焰沸騰。
羊肉香味漸漸冒出,孜然粒沾在焦脆的邊角,味道獨特。
魏清歡示意錢進先去吃飯,錢進搖搖頭,羊肉烤好他挑著切了一塊吹了吹喂給媳婦。
嫩肉在齒間爆出汁水,魏清歡回頭嫣然一笑:“你先出去喝酒吧,沒多少事了,我來烤肉,那天我跟著管大哥學過了。”
外麵嘻嘻哈哈已經喝起來了。
錢進出去看,板凳當桌子,一搪瓷盆的紅燒肉泛著油膩光澤,肥肉部分顫巍巍如凝脂,浸在醬汁裡的雞蛋吸飽了肉香。
旁邊凳子上擺放了小菜,原來魏清歡提前拌了好幾個下酒涼菜,這個打開鋁飯盒就能吃。
魏清歡倚著廚房門口往外看,看男人們推杯換盞、口沫橫飛。
自家男人也混在裡麵,但比其他男人更好看,更安靜。
有人招呼他他便舉杯子,沒人招呼他就抬頭衝自己擠眉弄眼的笑。
她收回目光越過結霜的玻璃窗,對麵樓房燈光全亮了起來,隱約能看到廚房窗口的騰騰熱氣和客廳裡一家人準備吃飯的身影。
已經萬家燈火。
這就是最好的生活。
吃飽喝足,錢進就以‘明天還得早起上班’的由頭將人全給送走了。
魏清歡還要收拾廚房,錢進拉著她手腕進臥室:“明天讓劉大甲他們過來收拾。”
丈夫火熱的掌心,激得她肌膚生出火燒火燎的異樣感。
她甩開手仔細檢查門窗,確認都反鎖之後才嫋嫋走進臥室。
看著錢進準備好的熱水,女老師的紅潮從耳尖漫到鎖骨。
錢進從背後擁抱。
即使隔著兩個人的衣衫也能感覺到彼此那股熱氣。
錢進撫摸著她的手腕,突然問道:“這鏈子你怎麼也係在手上?”
魏清歡說道:“我還想問你,怎麼送我那麼多銀手鏈呢。”
錢進嘻嘻笑,咬著耳垂噴著熱氣說:“這是係在腳腕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