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居委會就給長征屠宰場打了扶持申請。
這樣錢進安排了劉大力帶韓紅旗兩人負責去取豬頭和豬下水,也將由他們兩人負責鹵肉。
“明早四點就得出發,騎自行車直接去他們屠宰場。”
錢進解開棉襖扣子,掏出一個新賬本。
“不用給錢,簽字賒賬就行,我已經跟他們場長商量好了,月底按統貨價結賬。”
他忽然想起什麼,拍拍額頭又補充一句:
“早飯不必在家裡吃,去早餐店吃吧,嗯,一個人每天兩毛五分錢的報銷額度。”
劉大力和韓紅旗咬耳朵:“在家裡帶點乾糧得了,喝口熱水吃下去了。”
“對,報銷錢攢起來,一個月又多七塊五的工資,嘿嘿。”
天不亮,兩人騎上自行車往城北區遊蕩。
車前頭安裝上手電筒,哈氣在燈光下凝成白霧。
車軲轆碾過結霜的柏油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屠宰場後巷的鐵門掛著冰溜子,兩人到了以後敲門拿出賬本。
有穿著皮圍裙的漢子給他們核實身份,然後將兩個麻袋交過去:
“五個豬頭,五副豬下水,隻能給十個豬蹄子,都在麻袋裡了。”
兩人很認真的打開麻袋,寒氣裹著豬頭的腥臊湧出來。
韓紅旗摸到豬耳朵上的檢疫藍章,冰碴子紮得他縮回手:“這凍得跟秤砣似的,準新鮮!”
居委會倉庫外支起汽油桶改的灶台,兩人得用鬆香給豬頭脫毛。
一早錢進過來看了看,熱氣蒸騰中,兩人忙活的腳不沾地。
劉大力跟他打了招呼:“錢總隊,咱好不容易才求爺爺告奶奶的弄到這點鬆香,怕不是再來五個豬頭就全用完了,以後怎麼辦?”
錢進點頭:“放心的用吧,禮拜天就有可以用的東西了。”
這方麵他早做好打算了。
商城有一種東西叫鬆香甘油酯,是高粘度鬆香塊,專門用來給雞鴨家禽脫毛、給豬頭拔毛的。
鬆香甘油酯是食品級合成物,無毒無味,用來給豬拔毛太合適了。
唯一問題是這東西在商城一賣就是五十公斤一大袋子,他現在最大個頭的金箱子也容納不了它們。
所以錢進得升級金箱子,得搗鼓一個更大的黃金箱子。
還好他現在手頭上的錢足夠用了,他已經有二百二十萬存款了,另外手裡還有一台珠江7型雙反相機,這相機很值錢。
因為品相近乎嶄新,它在商城能拿到近四十萬的定價。
錢進沒舍得賣。
他打聽過了,這台相機來頭很大,價值很高——從商城給的定價能看出來。
原來在1969年,國家作出了要開發高檔照相機的指示,由當時的第一機械工業部負責,然後安排下屬的一些有技術能力的照相機生產企業對國外的高端照相機進行研究仿造。
其中,羊城照相機廠接到了研究、仿製德國生產的祿來中畫幅雙鏡頭反光照相機的任務。
經過省裡的大力支持下,多方協助提供各種所需的原材料,該照相機廠終於在1969年底製成了兩台樣品機,命名為“珠江7型”,1970年又陸續試製了十台。
這相機在當下相當高端,性能很強猛,但因為數量少沒有投入民間市場,被新華社拿走了。
於是珠江廠又投入了100多萬元人民幣,製造了大約100套零部件,但由於工藝及材料難於標準化,結果僅組裝出10來套合格品。
這樣出問題了,此時進口的祿來相機價格也就是兩千元到兩千五百元,仿製品的造價比人家的進口價格還高,根本無法進行工業化生產。
於是僅僅生產幾十台之後,這相機就被迫停產,因此總存世量在當下也很少。
起初這款相機全數是交給新華社用的,後麵慢慢的經過各種情況,有相機流入其他單位,其中流入海濱市的可能就是海關這一台。
當時宋鴻兵急著對付錢進,陰差陽錯托關係借到了這台相機結果搞丟了。
借給他相機的人是個狠茬子,逼著他趕緊還相機,沒有相機就要雙倍造價的5000元賠償——
彆以為宋鴻兵被敲詐了,人家沒有多要一分錢。
珠江7型除了樣機之外,總共生產了兩批,2500元是第一批機器造價,到了第二批價格就飆升到了5600元!
錢進打聽後才知道,經過幾年動蕩,現在這相機沒保存幾台了,很有收藏價值。
所以他拿到手後在商城上架,一直就沒有出售。
舍不得。
如今需要大金箱子,他舍不得也得舍了,最終就是到手260萬元的存款,買下了接近三公斤的黃金。
如此一來,打造個一米邊長的大型金箱顯然不足為患。
錢進準備星期天去紅星公社,今天就先把豬頭和豬下水給鹵出來,這批不賣,用來送禮。
鹵料好解決,他買的是成品料包,價格不便宜,一個拳頭大小的料包售價是50元。
當然商城也有幾塊錢十袋的那種鹵料包,錢進覺得這種便宜貨不值得信任。
光有鹵料包還不行,要出好吃的鹵豬頭肉和豬下水,去腥工作很重要。
錢進還買了一種名為去腥王的調料。
這東西也貴,一包一斤要賣六十元。
這種調料裡頭是葡萄糖、麥芽糊精香辛料食品添加劑和各種食用香料。
反正主打一個科技與狠活。
但都是符合國家要求的可食用添加劑,諸如穀氨酸鈉、二氧化矽之流。
錢進對它們挺有信心的,畢竟去腥還有料酒和各種蔥薑大料幫忙呢。
準備出攤的朱韜聞著腥臊味過來了:“喲,大力,乾上了?好好乾,年底領導我給你申請個街道先進個人。”
劉大力嗬嗬笑:“朱隊,我可謝謝你啦。”
錢進是人民流動食堂的總負責人,朱韜和趙波是兩個副職,往下再細分小隊伍負責人。
朱韜過來查看鹵湯,聞了聞味後說:“是不是沒放桂皮?我沒聞見桂皮的味道呀。”
劉大力指向錢進:“你問錢總隊,他給的配料包。”
朱韜又聞了聞味道,自言自語的說:“媽的,原來是我感冒了,嗅覺不好使了。”
日頭爬到天邊的時候,五個豬頭開始依次拔毛。
錢進叮囑他們:“必須得把衛生問題處理乾淨,這個豬頭最難處理的就是衛生問題了。”
“隻要處理好了衛生,那剩下的就是個去腥和進鹵湯使勁燉,那時候你倆就輕鬆了。”
韓紅旗抹了把鼻涕甩在地上:“放心吧,錢總隊,我肯定把它耳朵刮的乾乾淨淨,豬鼻子裡頭也給它掏的乾乾淨淨。”
錢進對此一點不放心:“那什麼,大舅哥,你記得給咱人民流動食堂寫一份規章製度和工作紀律,大單位工作,紀律要嚴!”
魏雄圖掏出筆記本,在工作計劃上添加了新的一項。
他現在是錢進的秘書了。
韓紅旗毫無所知,他往灶膛塞了把木頭,自顧自的說:
“以前在公社的時候,每次殺豬我專門負責刮豬臉,錢總隊你就等著瞧吧,我敢說咱隊伍裡沒人刮豬毛有我利索。”
錢進點點頭:“這個我信,所以才選你跟大力來配合,你倆好好乾啊,我得先去上班了,晚上回來檢驗你們的工作成果。”
火苗竄上來,映得兩人臉膛發紅。
兩人乾勁很足。
雖然人民流動食堂已經有了魚丸這款葷菜,可海鮮跟肉食還是不能比。
鹵豬頭肉、鹵豬下水和鹵豬蹄的出現,讓人民流動食堂在供應菜式上有了能拿出手、說出口的硬貨。
當天錢進特意提前下班。
暮色剛染紅泰山路,他就已經騎車來到倉庫。
魏雄圖看著他氣喘籲籲的樣子說:“哎,你最近彆這麼忙了,我感覺你現在精力很差、整個人很虛。”
錢進喘著粗氣說:“會不會是我喝虎骨酒喝的太少了?”
魏雄圖搖搖頭:“我沒跟你開玩笑,你看看你眼窩、嘴唇的,看看你的皮膚,以前你可不是現在這樣子。”
錢進算算時間,說道:“沒事,過不了幾天我就恢複狀態了。”
魏清歡快來親戚了。
到時候他可以回回血。
兩人停下車,劉大力走出來,手裡還在串著菜呢:“錢總隊、大魏老師,聞見香味了沒有?”
錢進認可的點頭。
五口大鐵鍋一字排開,每個鍋蓋四周都在往外徐徐冒白氣。
火已經停了。
豬頭肉和豬下水光是泡血水加上去腥就是兩個鐘頭時間,再除去處理時間,實際上鹵的時間也就小半天功夫。
但也足夠了。
錢進揭開鍋蓋。
刹那間,濃白蒸汽轟地騰空而起,魏雄圖忍不住讚歎一句:“這就是所謂的風從虎,雲從龍!”
錢進回頭看。
哪來的中二帥哥?
顫巍巍的豬頭肉泛著醬色。他用菜刀劃過皮肉,肥膘裡嵌著的核桃紋路層層綻開。
錢進問道:“倉庫裡頭有蒜吧?沒搗個蒜泥?”
韓紅旗搖頭:“沒準備那麼充分,錢總隊你現在要嘗嘗?”
錢進說道:“我想讓你們嘗嘗,畢竟你們忙活了一整天,從天不亮忙活到現在,第一口肯定是你們的。”
劉大力和韓紅旗對視一眼,頓時為之懊惱。
失算了,應該準備好蒜泥的。
畢竟老話說的好,吃肉不吃蒜,等於沒吃蒜。
錢進有辦法,用菜刀拍兩頭蒜,拍的狠一點也行。
蒜泥加上醋,這就足夠了。
他切了豬耳尖分給兩人,熱肉碰著蒜泥,有辛辣味道被激的飛起。
劉大力兩人聞著香味饞好一會了,顧不得燙,叼著耳尖直哈氣。
嚼爛以後他也舍不得咽下,含糊的說:“香,絕對的,錢總隊,這配料神了,絕對香!”
錢進留下兩個豬頭、一副豬下水和十個鹵豬蹄,其他的豬頭和豬下水全分給勞動突擊隊員們了。
人多,分到手裡的東西不多,也就足夠回去跟家裡人一起品品味。
但福利嘛,總歸是有多的時候有少的時候。
十個鹵豬蹄有一半讓錢進送給魏香米了,他們畢竟用著居委會的場地,還是得對居委會主任好好表示才行。
剩下的鹵豬蹄則被他帶回去跟魏家兄妹等人吃掉了,當晚黃錘吃撐了。
魏清歡擔心它吃多了骨頭會拉不出便便來,張愛軍表示無所謂:“我給它通一通。”
錢進愣住了:“你怎麼給它通?”
張愛軍亮出軍刺。
事實證明魏清歡的擔心不無道理,第二天錢進準備去上班,發現黃錘一個勁嗚嗚嗯嗯。
它屁股蹲在地上好一會,起來走幾步,然後又蹲下好一會,嗚嗚一陣後最終隻能再站起來。
錢進心裡一沉。
這貨吃骨頭太多,消化後在腸道裡成問題了。
他總不能真讓張愛軍上軍刺,還好這年代也有開塞露。
於是他買了開塞露給黃錘猛上了兩個,總算救了黃錘一命。
黃錘這狗精明的很。
它越來越清楚誰是大爹,對錢進簡直卑躬屈膝、言聽計從。
1978年的2月6號,臘月十九,距離過年不到半個月了。
此時節氣上進入冬六九了,海濱市的早晨不是一般的冷。
鐵灰色的晨霧裡,錢進往解放卡車的化油器噴了半瓶熱水才打著火。
車頭大燈劈開海灣飄來的鹹霧,他踩著油門出行。
城裡各居委會組織勞動突擊隊正在掃雪除冰,多數街道上的突擊隊員們死氣沉沉,應付了事。
早班電車的辮子擦出藍火花,賣菜包的板車在石板路上咯吱作響,街道副食品店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馬上是小年,好些人家要備年貨。
國營理發店的紅白轉筒蒙著霜,像顆凍僵的薄荷糖,正月裡不能理發,現在理發店門口排隊的更厲害,甚至有人為插隊廝打起來,棉帽子滾進結冰的排水溝。
到了城外道路不好走。
積雪結冰又落上積雪,還有汽車馬車自行車輪胎碾碎的泥水也結冰,小卡車跑在冰路上竟然打滑。
錢進一看這可不行,趕緊臨時從商城買了防滑鏈。
他給四個輪胎上了防滑鏈,這次再踩下油門,卡車跑起來可穩當多了。
城外枝椏結滿霧凇,錢進把著方向盤往紅星公社方向開。
路上孤單寂寞,他從商城裡買了個收音機出來,剛聽完了新聞廣播,又滋啦的響起了《邊疆的泉水清又純》。
逐漸的路上沒了人,隻剩下他一台車。
他猶豫再三,還是決定不等大箱子了,先在這裡買黃豆買粗糧。
否則鐵匠鋪前人多,到時候人們看到他車鬥空空可到了劉家後卻又送了那麼多糧食,不太好辦。
忙活了兩個多鐘頭,又是載滿了半個車鬥。
後麵車子載重上來了,車輪啃在冰麵上嘎吱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