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子燒的是公家的煤,不要錢,燒得足,牆上掛的‘工業學大慶’獎狀被烘得卷了邊。
邱大勇蹲在長條椅上卷煙,劣質煙絲灑了滿桌。
趙波和蘇少兵在角落下象棋,木頭棋子敲得啪啪響。
錢進坐下喝著茶水開始嗑瓜子,徐衛東特易給他留了個靠南窗的位置,這裡能照進陽光來,更暖和。
蘇少兵下象棋很有一套,殺的趙波麵無人色。
眼看又要被將軍,趙波拿起棉帽子戴頭上開溜:“人有三急,我去撒尿。”
他跑出去後猛然又推開門跌進來,棉帽歪到耳朵根,臉色煞白:“你們出來看,那邊是不是著火了!”
茶缸子翻倒的聲音此起彼伏。
錢進跑出去,空氣中還沒有什麼特殊味道,可是西南方向確實有好幾股黑煙冒了起來。
黑煙彌漫的很快,海風呼嘯吹來,接著就有刺鼻的焦糊味被帶到!
著火了。
不是燒秸稈的煙火氣,而是橡膠混著油漆燃燒的毒煙。
不知道燒的是什麼,濃煙泛濫的很快,最大的一股已經像一條黑龍似的直躥雲霄。
“操他娘!”邱大勇打眼一看罵了起來,“有咱的倉庫也有港務局的倉庫,至少是十二號到十六號庫全著了!”
他在甲港工作日子長久,並且是誰家的活乾不過來就會雇傭他們,所以他跑的地方多,已經很熟悉了。
錢進立馬推了他一把:“你馬上帶所有人過去看看怎麼回事。”
“帶上所有滅火器,開動範圍內的所有水龍頭,趕緊去救火!”
“但是注意安全,不準冒險,我過去之前不準冒險!”
“你們先走,我打電話報警,這需要支援!”
他踹開消防櫃的鎖,裡麵是一排排的滅火器。
新中國成立後,公安部天津消防研究所就開始主導滅火劑研發,早期以酸堿化學泡沫滅火器為主,通過引進蘇聯技術建立基礎生產體係。
到了1956年,我國便開始生產碳酸氫鈉乾粉滅火劑,並配合簡易罐裝設備形成初級滅火器產品。
港口倉庫重地,消防向來是重點工作。
市供銷總社給所有搬運大隊都配備了大量滅火器,就是碳酸氫鈉乾粉滅火器。
家夥多,錢進就要求每人提兩個過去。
邱大勇一聲招呼,所有人左右手各拎著一個滅火器狂奔過去。
錢進一看沒人了,立馬往外拿出金箱子,他火速買了二十個消防麵罩,想了想又買了個擴音喇叭。
其實現在最重要的是消防器材。
問題是28年的滅火器在外形上對於這年代來說太漂亮了,讓人一眼就能留下印象。
所以錢進不打算買滅火器了,他買消防麵罩保障好手下人的呼吸道安全,然後儘力搶救火災就行了,不想為了港務局的火災暴露自己的秘密。
另外對於救火者來說,呼吸安全最重要。
他記得看過一個報道,說是根據統計多數在火災現場出事的人不是被燒死的,是被各種有毒煙氣侵害導致喪失行動能力死亡的。
他買的消防麵具是一次性的,設有透明眼罩,視野開闊。
再一個帶有高效過濾嘴,什麼一氧化碳二氧化硫氯化氫之類的有毒氣體都能防,濾煙率能達到99%。
買了家夥什他收起金箱子,迅速趕了過去。
雪地上已經積了層黑灰。越靠近火場,空氣越燙臉。
二十多號人已經開始救火。
工作進行的不順利。
因為這年代的人都沒用過滅火器,還不會使用呢。
他們跑過來後發現滅火器隻能扔地上,還是得打開消防閥門拉水管來噴水滅火。
錢進將麵罩扔過去,喊道:“會喘氣的都戴上,記住了,安全第一,彆他媽逞英雄!”
眾人拿到麵罩麵麵相覷:“這什麼東西?”
“防毒麵罩?我在電影裡見過小鬼子搞化學武器的狗東西戴過這個。”
錢進拿起擴音喇叭指揮:“這個很簡單,撕開包裝紙前麵這個蓋子,然後套到頭上就行了。”
“現在先拿滅火器,我教你們使用滅火器,這種乾粉滅火器很簡單……”
擴音喇叭一響,聲音嘹亮,火災現場劈裡啪啦聲頓時被壓住了。
二十多號人先後戴好消防消防麵具,他又指揮著使用滅火器。
乾粉嗤嗤的噴出去。
火焰熊熊,但他們發現的及時,倉庫裡貨物燃燒的還不是很厲害,隻是有些橡膠製品燒起來了,煙霧很大。
錢進頂著濃煙進去看了看,退出來說道:“邱大勇你去開消防泵,燒餅帶人接水管,全給我動作快點!”
“火焰不滅彆進去,不過也彆怕,這都是水泥倉庫,燒不塌,不至於砸傷人!”
邱大勇帶著三個青工掄起太平斧。
斧刃砍在鐵皮圍欄上迸出火星,消防泵護欄被砍斷,水管立馬被抽出來。
激流洶湧澎湃衝進倉庫火焰裡,站在前頭的燒餅渾身很快被汗浸透,後背騰起縷縷白汽。
乾粉滅火器很管用,特彆是對於小範圍火焰來說,幾個人一起衝上去,迅速就能控製住火焰的蔓延規模。
錢進在前麵查看情況,舉著喇叭指揮調動人手。
其他倉庫的火災被控製住了,隻剩下021號倉庫。
這倉庫裡熱浪裹著濃煙往外噴,裡麵是成堆的橡膠輪胎。
先前他們看到的那股子濃煙黑龍就是這倉庫發出的。
“接水!朝輪胎堆打水!先控製火焰規模,然後進去上乾粉滅火器!”錢進嗓子喊破了音。
這年代的消防泵很落後,水壓全靠手動搖泵來加壓。
邱大勇忙活的渾身發熱,脫了衣服光著膀子搖消防泵,將胳膊上的腱子肉搖的突突直跳。
鑄鐵泵頭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將水流源源不斷泵出去。
錢進覺得他們運氣挺好。
地下管道應該做了防寒處理,竟然沒有被凍住,如果被凍住可麻煩了。
冰水遇上烈火,騰起遮天蔽日的白煙。
錢進的麵罩鏡片糊滿黑灰,他抹了把臉,發現手背上已經浮現出燎泡了。
趙波拖著燒焦的褲腿跑來:“錢總隊,你們這裡肯定是有人放火。”
“媽的,我看過那邊倉庫的情況了,絕對是有人用了汽油什麼的,否則火不會燒的這麼厲害!”
錢進推他:“這些回頭有專業的人來查,咱先救火,最後一個倉庫了,給它滅了!”
橡膠著火靠水難以熄滅。
但冰水能降溫,能夠有效阻止火焰蔓延。
而乾粉滅火器對付橡膠火焰很有一手,十幾個乾粉滅火器一起噴進去,將倉庫裡噴的是白煙縈繞。
還好橡膠著火煙霧嚇人可火焰要燃燒起來沒那麼容易,輪胎裡頭是加了阻燃劑的。
施救及時,火災沒有形成規模,一共六個倉庫被點燃,全部被救下了。
錢進鬆了口氣,招呼眾人摘下麵罩休息:“先歇歇,隨後往四周排查,看看還有沒有倉庫有危險。”
這個排查很有必要。
又有兩個倉庫發現了汽油痕跡,其中014倉庫門口還有個倒了的汽油桶。
邱大勇摸頭發。
他頭發已經被火燎糊了:“他媽怎麼回事啊?大年初一哪裡來的縱火犯?”
錢進收起消防麵具去打電話,結果進了辦公室抓瞎。
大年初一給誰打電話?
單位裡肯定是打不通了。
他隻好給119打電話。
119那邊接了電話得知消息後都快哭出聲來了:“同誌你們港口火災什麼情況?”
“從昨天開始我們消防官兵們全出動了,放鞭炮的太多,不是這條巷子燒了柴火堆就是那條巷子引燃了間房子,現在我們單位沒有人!”
要是甲港起大火,那全市的消防單位都得被問責!
錢進隻好反過來安慰他說道:“沒什麼事,我們搶救及時倒是把火災給熄滅了。”
他掛了電話打給總部值班室。
電話壓根沒人接。
他隻好翻電話本,總算翻出來了楊勝仗家裡的電話:
“喂,領導,對對對,給您拜年,祝您身體健康、闔家團圓。啊,你祝我工作順利、晉升紅火——我草,領導您真厲害,今年咱應該確實能紅紅火火的。”
“咱們有兩個倉庫被人縱火了,港務局更慘,四個倉庫被人縱火,汽油縱火……”
楊勝仗那邊響起不知道是摔杯子還是摔碗的聲音:“趕緊報火警!”
“那倒是不用,我正好帶了一幫兄弟在這邊,大家七手八腳把火災給控製住了,不過您最好過來一趟,有不少東西被燒了。”錢進說道。
楊勝仗讓他報警,說自己這就出發。
錢進覺得報警不報警無所謂了。
救火這麼長時間,治安分局沒人過來馳援,顯然證明他們單位今天沒什麼人上班。
否則以橡膠倉庫那冒起黑煙的姿態,肯定會驚動治安分局。
果然他打電話過去,那邊隻有值班人員上班。
現在的治安單位很多水貨,遠不如剛建國那會精兵悍將多也不如那會有責任感,更不如未來那樣專業。
過去十年對社會造成的衝擊是方方麵麵的,這不是一年半載能恢複過來的。
值班人員也知道自己一方不去救火說不過去,便支支吾吾的解釋說:
“我一直在給你們聯係消防官兵,結果城南區這邊消防官兵全出任務了,我也問了其他三個城區的情況,最後是從郊縣調了一夥消防官兵過來……”
錢進忍不住笑出聲來:“我可真謝謝您啦,等他們過來咱甲港已經成一片火海了!”
他這邊正打電話,其他人吵吵嚷嚷的趕回來。
他們抬著一個鼻青臉腫、奄奄一息的青年回來,張愛軍也在隊伍裡,正用一條手絹捂著半邊臉,鮮血從脖子往下淌,染紅了半邊衣服。
錢進大驚:“大軍你怎麼了?”
張愛軍悶聲悶氣的說:“就是這小子,下山虎他們一共是五個人,跑了的就是這個!”
一聽這話,錢進猛然反應過來:“是這雜種放的火?”
張愛軍點頭:“是,剛才我跟你去盤庫,他在暗處看你來著,我跟他打了個照麵認出他來,就趕緊去追他。”
“沒想到這小子屬泥鰍的,還挺滑溜,我沒抓到他被他逃了,他提前準備了汽油桶,跑去放火了。”
“我是看到有倉庫起火後才找到他的,他看我出現就跑,我就追,他繼續跑,我繼續追,他突然給我一記回馬槍,奶奶的!”
張愛軍拿下手絹給錢進看。
臉頰一道豁口跟小孩嘴一樣翻開,即使用手絹摁著都難以止血!
錢進急忙說:“彆說了彆說了,趕緊去醫院啊!趕緊去縫針!”
張愛軍渾不在乎:“沒事,這小子比我還慘,我至少乾了他四根肋骨、一條肱骨!”
“還有他褲襠裡那一簇玩意兒,估計以後沒啥用了……”
但凡要動手真開打,他都是先招呼人家下三路,其次是咽喉眼睛後腦勺。
他就是這麼學的!
錢進讓給邱大勇騎車送張愛軍就近去甲港人民醫院。
他們出門不久,楊勝仗開車趕來:“怎麼回事?”
錢進把情況做了彙報,帶他去倉庫查看情況。
楊勝仗看向他灰頭土臉的樣子,拉起手腕看他手背上的燎泡,麵色複雜:
“得虧是安排你來值班的,得虧我不是隨便找了個應付差事,否則今天得鑄成大錯!”
大年初一的甲港是一年中唯一的真空期。
各單位都停工了,甚至國內的船隻要麼提前進港要麼是明天才進港,總之今天甲港內人很少。
本來他們供銷總社甲港大隊也就安排三兩個人值班,主要是盤庫防止有人趁著大年初一空檔來盜竊。
隻有錢進會帶著一隊人馬來辦公室值班,如果換成三兩個人,那對於這場火災毫無抵禦能力。
錢進這邊也連說僥幸。
今天徐衛東、邱大勇這幫人沒事乾,非要趁著休息時間跟他瞎扯淡。
而家裡來拜年的學生和家長又多,錢進就把他們帶到了單位來。
如果是平時他不會帶這些人過來。
楊勝仗聽完前因後果大為激動,他挨個跟王東等人握手:
“同誌們,我們單位一定會把表揚信送到你們的單位,我們單位一定會為你們請功!”
徐衛東笑道:“領導我們無所謂,功勞主要還是你手下錢進大隊長的,全靠他指揮得當,教我們使用滅火器,我們才能及時滅火。”
錢進叮囑過他們可以提滅火器不準提消防麵具,所以眾人就把功勞往他指揮得當上靠。
這點錢進也當得起。
換成其他人很難記得單位裡還配備了大量滅火器?
火災現場濃煙滾滾、兵荒馬亂,彆人沒有他手裡的擴音喇叭,也沒法進行有效指揮。
楊勝仗親昵的摟了錢進一把,笑道:“你們都有功勞,錢進和邱大勇這些同誌的功勞我很清楚,你們放心好了,組織上絕對不會虧待有功之臣!”
治安分局的人姍姍來遲。
錢進總算明白電影裡警方為什麼總是來的晚了,藝術源於現實!
縱火犯也被送去醫院了。
張愛軍下手狠,錢進怕打死他,所以一起送去醫院搶救,治安分局肯定得對他進行重點審訊。
這樣他提供信息,治安員們又趕緊奔馳向人民醫院。
錢進擔心張愛軍的傷勢,也跟著過去了,楊勝仗得了解情況,同樣跟了過去。
這下大部隊又開始轉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