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騎75摩托車在縣城的青石板路上顛簸,車燈大亮,燈光在暮色中搖晃。
四月的傍晚,月州縣城上空飄起了炊煙,空氣中還帶著冬日未散的寒意。
下班時間街道上挺熱鬨,錢進兩根煙遞上去,輕易便打聽到了月州縣招待所的所在地。
月州縣貧困,招待所修的簡單,隻是一座灰白色的三層小樓。
門楣上‘月州縣招待所’幾個紅漆字已經有些褪色,門口掛著‘為人民服務’木牌更在風吹日曬下顯得斑駁陳舊。
不遠處有街道治安所,錢進把摩托車停在了門口,小偷再猖狂也不敢來治安所偷東西。
治安所的看門老頭卻不想讓他們占便宜,他要上來趕人。
錢進亮出治安突擊隊的紅袖章,看門老頭見上麵有警徽便沒有說難聽話,隻是讓他們早去早回。
現在海濱市各個治安所都有治安突擊隊協助維持社會治安,所以紅袖章很管用,足夠讓同行們行個方便了。
兩人先分開躲在巷子裡觀察招待所人來人往的情況。
得防備跟馬德福打個照麵。
太陽落山,華燈初上。
招待所裡亮起了昏黃的燈光。
期間錢進一直沒有看到馬德福的身影,他彙合張愛軍詢問,張愛軍衝他搖頭。
沒有發現。
這樣錢進便找了個人少的時候進入了招待所。
大堂裡燈光最亮堂,一個紮著兩條麻花辮的女服務員正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人民文學》。
錢進先前沒有發現馬德福但發現這個女服務員了,對方臉頰白淨,上班期間時不時就照鏡子、抹百雀羚,穿的衣服時髦乾淨、鞋子是能反光的女士黑皮鞋。
從這些特點他能判斷出,這是個精致的縣城女郎。
但縣城女郎手上帶的是一塊舊手表。
錢進便找到了突破口。
兩人進入招待所,鞋底敲打的大理石地麵聲音清脆。
女服務員抬起頭,眼睛一亮:
錢進長得俊朗,穿著也比一般鄉下人講究,一看就不是普通農民。
“同誌,住宿?”她放下雜誌主動問。
錢進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從挎包裡掏出一張介紹信:“自店公社供銷社的,來縣裡采購,要一個單間。”
女服務員接過介紹信,仔細檢查公章。
錢進再次注意她手腕上戴著的手表,這是一塊老舊的津門牌手表,表帶已經磨損得發白。
“介紹信沒問題,現在二樓滿了,一樓有空房,101和105。”她遞過登記簿,“登記一下。”
錢進接過鋼筆,一邊寫一邊問:“同誌您怎麼稱呼?”
“我叫劉芳。”她抿嘴一笑,顯然對眼前這個年輕英俊的售貨員很有好感。
錢進寫完登記信息,跟著劉芳進入105房間。
進去後他關上門,劉芳嚇一跳:“你們這是乾什麼?”
錢進從兜裡摸出一個精致的小盒子,輕輕推過去:“劉芳同誌,這是我托朋友買的一塊表,魔都才有的新型女士手表,你看看。”
這是一塊白色表盤的女士石英手表,外表鍍金,表盤上隻有數字和指針,經典簡約又有文藝範。
相比當下呆板的手表樣式,這塊手表新穎的不像話。
超薄表盤貼合手腕,很適合年輕姑娘。
PU材質皮表帶柔軟又結實,比現在流行的鋼表帶要更貼近女性的柔美氣質。
劉芳的眼睛瞬間亮了,但她不敢收,疑惑的問:“同誌您這是?”
錢進將盒子塞進她手裡。
這讓劉芳誤會了,低聲說:“你要追求我?可咱還不認識呢。”
錢進趕緊擺手:“沒有沒有,您誤會了,女同誌,其實我是想找你打聽點事。”
劉芳鬆了口氣,將盒子揣進了兜裡:
“你們問什麼?其實不用這麼客氣,哦,我知道了,你們不是供銷社的吧?你們是檢察部門的同誌?是不是要找我調查我們領導的情況?”
這樣她又緊張起來。
要是收了檢察部門的東西,那等著挨辦吧。
不過隻要領導被抓了,似乎也就沒人辦自己了……
這麼一想,精致女郎心野了!
錢進搖頭:“不是,我們是想問問你最近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他拿出馬德福照片給劉芳看,一時之間也有些緊張。
馬德福人脈很多,他很擔心劉芳也是馬德福的人,那樣恐怕在他調查馬德福下落之前,先被馬德福給調查了。
劉芳的反應嚇他一跳:“噢,你們還真是自店公社供銷社的人?這不是你們供銷社主任馬德福嗎?”
錢進點頭:“是他,他在你們這裡?”
劉芳說:“他時不時會來,不過最近沒來。”
錢進一直注意她的神色。
很平常。
沒有波動。
這樣要麼劉芳是個影後,要麼就是她說了實話。
錢進看向張愛軍。
張愛軍衝他搖頭。
同樣沒有發現劉芳的異常。
這樣錢進暫時放下心,劉芳應該隻是認識馬德福,而不是馬德福的人。
但他還不死心,問道:“馬德福最近沒來?你確定嗎?”
劉芳不是個有耐心的姑娘,不過那塊漂亮手表給了她充足的耐心。
她皺起眉頭說:“起碼這幾天沒看到過他,而且我這裡有登記簿,要不然給你看看登記簿上的名字,他要是來住宿,肯定得登記。”
錢進說道:“那我們能不能抄一份最近住宿的人員名單?”
劉芳猶豫了一下。
她摸了摸手表盒子,還是去把登記簿拿了進來:“快點抄,這個是不能被你們顧客看的。”
招待所房間不多,總共三層樓不到四十個房間,現在還沒有住滿。
於是錢進筆走龍蛇,很快把上麵的名字和工作信息給抄寫下來。
“謝謝配合。”抄寫完畢他合上登記簿,笑著遞還給劉芳,“不過你彆透露我們到來的消息。”
劉芳說道:“放心吧,我透露這個乾什麼?”
她帶著登記簿離開,錢進開始研究本子上的內容。
房間裡彌漫著一股煙味,床單洗得不太乾淨,床底桌子底下都有煙蒂。
張愛軍拿起床頭櫃上的搪瓷杯準備倒熱水喝。
錢進擺手。
他對這招待所的衛生情況毫無信心,反正又不渴,還是不在這裡喝水了。
將本子上登記的信息看了一遍,錢進直接起身去拉開窗簾,窗外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有發現。”了解他的張愛軍低聲問。
錢進把抄錄的名單遞給他,指著301號房間的名字點了點:“李彩鳳這個名字可疑,登記的是女同誌,卻住雙人間。”
張愛軍皺眉:“馬德福會用假名。”
“不是,看筆跡就知道是個女人留下的,可這女人是月州人民醫院的護士。她既然是本地人,跑來住招待所乾什麼?”錢進猜測這女人有問題,但不確定是不是跟馬德福有關。
於是他進一步下命令:“你去後院或者前街,試試能不能透過窗戶看到裡麵幾個人……”
“拉上窗簾了。”張愛軍直接說,“我剛才觀察的時候記下了拉上窗簾的房間,301的窗簾全拉上了。”
錢進精神一振,更有問題了:
“等天黑透了,你去前麵透過窗簾看看人的影子。”
張愛軍點點頭,沒多話。
晚上八點半,張愛軍悄悄溜出房間,借著夜色的掩護摸到後院。
301房間的窗簾拉著,但他等了一會就等到了有人從窗前經過。
然後身影投射在了窗簾上。
最終觀察到九點鐘後他回來了,說:“裡麵有兩個人影,一個高大,一個嬌小。”
錢進興奮的一拍手,問道:“能不能想辦法確定一下是不是有馬德福?”
張愛軍沉吟,說道:“我剛才特意看了,窗簾拉得很緊密。”
“想透過窗子看是沒辦法的,所以隻能去貼著門傾聽。”
“但我對馬德福的聲音不熟悉,這樣你去門口聽,到時候我會在窗戶上製造點聲響,裡麵的人應該會出聲。”
他們又等了一陣,等到十點半基本上走廊裡沒人了,錢進去了301門口將耳朵貼在了門板上。
很快有窗戶被拍一樣的悶響。
屋子裡接著響起女人的驚呼:“怎麼回事?窗戶外麵怎麼回事?”
“彆慌,我去看看。”熟悉的聲音!
是馬德福。
窗戶拉開,有貓叫聲響起。
馬德福關窗又說話:“嗨,就是一隻野貓爬上來了。”
“嚇我一跳。”嬌柔的女聲響起。
馬德福嘿嘿笑:“有我在你怕什麼?你還跳?哪裡跳?嗯?讓我看看哪裡跳……”
“討厭死了。”
“嘿嘿,我這就讓你欲死欲仙……”
錢進挺想繼續聽下去的。
但正事要緊,他怕會被人發現然後打草驚蛇,這樣隻能戀戀不舍的離開。
意外驚喜。
李彩鳳肯定不是馬德福的妻子。
錢進還不知道馬德福妻子叫什麼,可是哪有好人家的媳婦會嬌滴滴說‘討厭死了’的?
他開開心心跑回105,等張愛軍回來後豎起大拇指:“你貓叫聲學的挺像。”
張愛軍嘿嘿笑:“我學狗叫更像。”
這個錢進倒是知道。
張愛軍經常學狗叫逗黃錘玩。
確定了馬德福的下落,而且還發現馬德福這混蛋在招待所裡開房玩女人,錢進可太高興了。
意外之喜!
這年頭國家抓個人作風特彆是乾部的生活作風抓的很嚴,多數領導乾部不敢亂搞男女關係。
錢進本來沒指望抓到馬德福什麼把柄,畢竟馬德福現在知道他錢進被市供銷總社派來收拾他,他應該很謹慎。
按照錢進計劃。
他準備先查到馬德福藏身地點,然後通知領導一起來抓他,用無故曠工這招給他個難堪。
沒想到這貨無法無天,直接曠工跑來縣城跟相好的玩花的。
錢進能說什麼?
隻能說上帝想要其滅亡,必先令其瘋狂啊!
他再次去找了劉芳,打聽301房間的消息。
劉芳說:“住的是我們人民醫院的女護士,嗯,是她開的房間,最近她晚上都過來住,說是家裡房子正要收拾,怎麼了?”
錢進堆笑:“沒什麼,劉芳同誌,你明天再幫我注意一下,如果她還會來,你打一下這電話跟我說一聲。”
“下次我再來,給你捎帶個漂亮發卡,現在魔都的姑娘都戴那種發卡,可漂亮了,上麵鑲著有機玻璃,跟鑽石一樣能在燈光陽光下不靈不靈的發光。”
劉芳很期待:“行,沒問題。”
當天夜裡錢進騎著摩托載了張愛軍返程,第二天他先踏踏實實工作,等到下午開始行動起來。
先撥電話給縣供銷總社政工科科長劉新輝。
電話接通,錢進說:“喂,是縣供銷社嗎?我這裡是自店公社供銷服務社,我要找劉科長。”
電話那頭傳來劉新輝的聲音:“我就是劉新輝,你誰啊?找我乾什麼?”
“我是自店供銷社的售貨員錢進。”錢進語氣嚴肅,“劉科長,是這樣的,我們公社春耕物資調配出了點問題,得請馬德福主任回來處理一下。”
劉新輝奇怪了:“馬德福?他不是在你們公社工作嗎?你怎麼找我要人?”
“他沒在我們公社呀。”錢進故作驚訝,“三天前他去了縣裡,說是參加政工科舉辦的學習班。”
“學習班上周就結束了啊,馬主任一直沒回去?”劉新輝下意識的說。
然後他琢磨了一下又說:“不是,他馬德福就沒來參加這個學習班,他人呢?”
錢進歎了口氣:“我也正納悶呢,馬主任一向工作認真,不可能無故曠工,該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
劉新輝有些鬱悶了:“怎麼回事?他一個老供銷、一個男同誌能出什麼事?”
“你等一下吧,我這邊先問問其他領導,等我給你回個電話。”
過了得有小半天的功夫,劉新輝的電話才打過來。
這次再說話,他的聲音便有些慌張了:“奶奶個熊,我們這邊聯係不上你們馬主任了。”
“你們等著,我待會去你們單位,這整天的都是什麼事嘛,這馬德福真是的,怎麼回事嘛!”
掛斷電話,錢進嘴角微微揚起,他出門而去,直奔治安所。
劉建國正在打太極拳。
他提前養生了。
看到錢進到來,一記攬雀尾差點抖成了閃電鞭:“錢、錢進啊?你怎麼又來了?”
錢進嚴肅的說:“我是來報案的!”
劉建國歎氣:“那你說吧,是誰又招惹你了?”
錢進搖搖頭:“招惹我?沒有,沒人招惹我。”
“是這樣的,我們供銷社主任馬德福不見了,這同誌失蹤了,我們縣供銷社的相關領導正在來的路上,他們讓我先報警。”
劉建國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馬德福不見了?他最近不是一直沒在公社裡嗎?他不是被你打跑了嘛!”
錢進趕緊說:“彆啊,劉所,您這麼說就不地道了,我哪有那麼霸道?”
劉建國笑了起來。
要睜著眼睛說瞎話嗎?
這個我可是老擅長了!
錢進說:“我實話實說吧,劉所長,我懷疑我們馬所長是被人綁架了!”
劉建國立刻警覺起來:“綁架?!這怎麼可能?咱自店公社這個小地方還能發生綁架這樣的重案?”
“不可能,這不可能!即使他真是被人綁架了,那也隻能是……”
後麵的話沒說出口。
因為不好說。
他覺得如果馬德福確實被綁架了,恐怕是被錢進給綁架的。
錢進說道:“可就是這兩天,他人一直聯係不上。”
“馬主任平時工作認真,即使他外出學習還是怎麼著,也會時不時打電話回來跟我們的會計趙大柱同誌溝通財務工作,不會像最近一樣直接無聲無息。”
“說實話,雖然我平時跟他有些工作上的分歧,可我們是英雄惜英雄,我們單位的同誌還是很擔心他安全的。”
劉建國掐腰。
他凝視錢進,錢進表情懇切。
這樣失蹤案是重案,既然有人來報警,他就需要接警,可這也有個條件:
“根據國家法律法規,失蹤案需要家屬來報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