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收麥,七月蔬菜熟,然後就是八月了。
一九七八年八月的海濱市,熱浪滾滾。
自店公社的土路上,兩輛首都吉普卷起漫天黃塵,緩緩駛入公社大院。
車門打開,幾個穿的確良襯衫、手提公文包的乾部模樣的人陸續下車,為首的是一位四十出頭、麵色嚴肅的男子。
“封科長,那就是自店公社供銷社?”省供銷總社政治局的孫乾事打量著不遠處的一座大院。
灰撲撲的牆上“發展經濟,保障供給”的標語鮮紅,顯然是定期描摹了。
封長帆擦了擦額頭的汗,點頭道:“是的,孫乾事。不過我們今天不直接去供銷社,先到各生產隊走走。”
這是省供銷總社派出的考核組,由政治局、勞資科、外事處的乾部牽頭,由海濱市供銷總社政工科、勞資科的副職領導陪同,專程考核海濱市供銷總社外商辦籌備組工作人員的情況。
他們從月初開始考核,每天考核一人,如今輪到了在自店公社供銷社工作的錢進。
孫乾事仔細看錢進檔案,對一個頭發斑白的老人笑道:“鄭組長,這個錢進挺厲害呀,在搬運大隊乾到了大隊長,在供銷社乾到了主任,相當厲害。”
鄭組長皺了皺眉頭:“錢進、錢進,這個名字很熟悉呀,韋社長提過他,我有印象。”
“封副,我記得這是你們政工科最看好的乾部?他倒是出乎預料的年輕,今年才26歲呀。”
封長帆明白兩人的意思,這是在懷疑錢進背後有關係,是走關係升職的。
他對此早有準備,拿出一袋檔案遞給鄭組長:“您看一下他的詳細履曆,這是一位很出色的同誌,非常優秀,乾一行愛一行。”
“他在從事搬運工工作的時候就屢立功勞,升職為大隊長後,更是立功不斷,曾經多次接受了聯合單位的表彰。”
‘聯合單位’這四個字他著重加大了音調。
鄭組長自然能聽懂他的潛台詞:
錢進沒有什麼關係,否則也不會立功讓多個單位聯合表彰。
當然,也有一種可能他的背景大的很,大到能影響多個單位幫他找機會立功,大到多個單位可以幫他開表彰大會。
可是這樣又有個問題出現了。
如果有如此深厚的背景,何必從搬運工起步呢?
要知道搬運工那是真真實實需要出大力的工種,而且立功機會少、在領導麵前露臉機會少,很難晉升。
另外現在任何單位入職後,基本上都沒有調崗機會了。
錢進之前想調銷售崗或者采購崗就很難,還是機緣巧合碰到了改革開放在即,供銷總社在市一級增設新科室,要考核他才得以給他轉崗。
鄭主任和孫乾事等人都明白其中道理,他們全是老供銷,封長帆不需要多說,點一下後他們便沒有了疑慮。
另外封長帆還給進一步做了解釋:“調錢進同誌來自店公社供銷社上班是有原因的,他是省外商辦和我們單位開會後,領導討論出來的重點觀察人才。”
“我們安排他來到基層的供銷社,一是想看看他的一線服務意識,二是想看看他麵對單位內存在違法犯罪行為的情況下會怎麼處理。”
鄭組長點頭:“這事韋社長跟我提過,他處理的不錯。”
封長帆說道:“是的,相當不錯。”
“貪汙犯馬德福被他一手挑落馬下,不止如此他還成功從基層生產隊入手,發動群眾控訴分銷站的負責人——這都是馬德福的心腹。”
“錢進獲得了馬德福的貪汙犯罪和收受賄賂的證據,又將分銷站負責人發展成了控訴馬德福的證人。”
“就這樣,他成功將馬德福送入了監牢,晉升成為了供銷社主任。”
孫乾事聞言驚歎:“是個人才,有機會得讓他當麵彙報一下這個工作。”
“這個機會隻能等以後了。”
為了掌握外商辦籌備組成員在新崗位上的真實情況,他們考核過程中不通知成員本人,而是通過地方關係直接深入基層了解。
考核組一行五人,在封長帆的帶領下先進入公社報備了行程。
這年頭農村可不安全。
車匪路霸時有出現,經常有人在鄉村地區出事。
今天公社書記不在家,主要領導班子去縣城開會了。
不過封長帆等人不需要公社領導陪同,他們需要的是公社治安員。
報備行程後,公社聯係治安所,劉建國親自給省城來的領導保駕護航。
他們首先來到了離公社最近的七道生產大隊,這是鄭組長找到的關係。
路上劉建國一個勁看鄭組長。
鄭組長笑道:“怎麼了,所長同誌,我臉上開花啦?”
劉建國嘿嘿笑:“不是,領導,我看您麵熟。”
鄭組長聞言笑而不語。
他們趕到大隊的時候正是上午九點多,社員們已經下地乾活去了,隻有幾個老人和孩子在樹蔭下乘涼。
“老同誌,程家棟去哪裡了?”鄭組長客氣的問。
有老人眯著眼睛看向他們,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鄭組長笑道:“我是程家棟的朋友,以前他去省城看病就是在我家裡住的……”
“知道了,省城的大官!”老人頓時明白了“大棟前年去省城回來,可沒少說省城的情況,還大大的感謝你,說你是好官。”
鄭組長擺擺手:“上班的時候工作屬於官員,不上班的時候我跟你們一樣,兩個肩膀夾個腦袋,就是個老百姓!”
老人笑道:“從這句話就能聽出你是個好官,好官才這麼想,我們公社供銷社那個錢主任,他跟你差不多,好說話,不把自己當個官,就愛跟咱老農民蹲在村口嘮嗑。”
一聽這話,幾個人撓頭。
誤打誤撞,直接切入主題了。
這樣孫乾事給領導遞了個眼神,領導點點頭。
於是孫乾事蹲下身,和一位正在編筐的老漢搭話:“大叔,這個錢進是你們供銷社的主任?我們來的路上在汽車上聽過有人說起他,可是聽起來口碑不太好啊。”
老漢眯起眼睛打量著這群乾部,手上的活計沒停:“錢主任口碑不好?你這是給我說笑話,他口碑不好誰口碑好?”
“準是領導們聽了那個什麼,就是馬德戈比親戚朋友或者李衛國、韋全民他們那些狗東西的親戚朋友的話。”又有個老漢說道。
本來在玩鬨的孩童聽到這話紛紛嚷嚷起來:
“馬德戈比,不是東西!扣老百姓衣,吃老百姓雞!”
封長帆擺手說:“小朋友們,不能說臟話呀。”
編竹筐的老漢笑道:“一看就不是我們本地人,這不是在說臟話,這是在說順口溜。”
又有老漢捋須說:“馬德戈比不是罵人那句話,是個外號,以前供銷社主任馬德福的外號。”
“馬德福名字挺好,可他不乾人事,我們老百姓給他起外號叫馬德戈比,因為他做人做事真是他馬德戈比。”
“為什麼順口溜裡說他扣老百姓衣、吃老百姓雞?因為他仗著自己是供銷社主任,方方麵麵的克扣老百姓東西,而且他喜歡下鄉,下鄉就去各大隊喝酒,淨禍害老百姓!”
孫乾事震怒:“還有這樣的人?”
鄭組長擺擺手:“你經常下鄉就知道,這種乾部太多了。”
“老哥,說說現在,現在供銷社怎麼樣了?”
老頭立馬說:“那可比以前強太多了。”
“哦?怎麼個強法?”勞資科的李科長掏出筆記本。
“錢主任來了以後,酒不摻水了,餅乾也不潮了。”老漢用粗糙的手指比劃著,“以前的馬德福,那酒兌得,喝一口能淡出鳥來!”
“那時候的餅乾你買了軟塌塌的,送親戚你都不好意思,可要是不買吧也不行,對吧,總不能親戚來一趟你叫人空著手走。”
“現在不一樣了,嗯,現在你去買餅乾點心吧,又脆又香又好吃。”
孫乾事笑道:“這是怎麼回事?”
老頭詫異的看他,直接的說:“你就算是城裡人,也不該沒有這樣的生活閱曆。”
“餅乾桃酥吸潮,要是你不密封保存,它吸收了空氣裡的水汽變軟了也變沉了……”
孫乾事不因為老頭說話直接而尷尬,他恍然道:
“明白了,供銷社把餅乾吸潮增重,這樣可以多賣幾個錢,馬德戈比主任便可以貪汙一點錢。”
“可不是一點,那不少呢,他不光餅乾這麼乾,其他點心茶食也是這麼乾。還有白糖紅糖,都這麼乾。”老頭們說的憤憤不平。
“還有那個尿素化肥的,他也打開袋子來吸潮,尤其是下雨天,特意放到門口去吸潮……”
孫乾事怒道:“這樣怎麼能行?化肥尿素一旦潮濕板結很容易變質呀。”
“他管這個那個的?”老頭輕蔑的笑,“他隻管自己足稱足兩的把化肥尿素給生產隊交了,至於管不管用他不管。”
麾下有如此乾部,封長帆這位政工領導也感覺臉上無光。
他咳嗽一聲說:“聊錢進,聊現在的供銷社……”
提起現在的供銷社,一幫老漢眉飛色舞:
“現在的供銷社沒的說,人家是正兒八經的領袖精神武裝起來的戰士,人家正兒八經給老百姓服務。”
“不管什麼東西人家給你按照規章製度弄的好好的,餅乾盒子天天緊緊蓋著,他還要求壓上十斤的鐵餅。”
“對,每次去稱餅乾,他給多送五錢八錢,但他可不是讓老百姓占公家便宜,怎麼回事呢?這餅乾都有耗損,最後會有餅乾碎渣,以往馬德福都自己泡水當早飯吃了,人錢主任都平均的分給顧客了。”
“再說說這個化肥尿素什麼的,大隊去散稱,人家當場給你檢查水分,實際上根本沒有什麼水分,錢主任平時要求合作商店必須得把農肥乾燥保存,袋子上標注多少公斤就得是多少公斤!”
老漢們將類似的事情說了一通又一通。
他們平日裡沒事乾,就喜歡待在村口樹下八卦消息,所以他們知道的消息真不少。
後麵程家棟被人叫過來了。
老頭看到鄭組長後急忙伸出雙手:“這不是省城的領導?領導你來了?哎呀,我好幾次去找艾校長問你情況,想知道你啥時候來,好給你報恩。”
鄭組長一手跟他握手一手拍他肩膀,說道:“客氣什麼?哪有什麼報恩的說法,我能給咱老鄉幫點忙我自己也高興。”
“走,去你家裡坐坐?”
程家棟老漢拉著他的手激動的說:“一定要來坐坐,都到家門口了怎麼能不進去坐坐?中午頭我管飯。”
鄭組長搖頭:“這很不巧啊,我時間不夠用,這次就是過來看看,後麵還得去其他地方忙工作呢。”
調研組進入老漢家裡。
老漢家裡情況還不錯,三個兒子都是隊裡的強勞力,平日裡給他送口糧給他收拾老屋,調研組成員進門後點頭。
程家棟給他們倒水,拿出一盒茶葉給他們泡茶。
他樂嗬嗬的笑著說:“天氣熱,我真不知道領導會來,家裡沒準備個西瓜什麼的。”
“大熱天喝茶葉水不大合適,不過這是綠茶,人家說喝了能防暑呢。”
有個年輕工作員幫忙泡茶,聞了聞茶葉後說:“老同誌你家裡條件真不賴,這茶葉很不賴。”
程家棟笑道:“我家裡條件那麼回事,餓不死就是了。”
“這茶葉確實不賴,這是我們公社供銷社主任送的茶,絕對好東西,城裡人送乾部喝的東西。”
孫乾事奇怪的問:“這錢主任還給你家裡送茶葉?”
程家棟笑著搖頭:“沒給我送,給我鄰居送了。”
“我鄰居家裡大兒子51年犧牲在北高麗,隻剩下兩個閨女,但兩個閨女嫁出去了,平時有些不方便,我家裡就過去幫個忙。”
“四五月份那陣,錢主任從城裡街道還有工廠單位拉了讚助,買了米麵糧油、煙酒糖茶這些生活用品,給我們公社的什麼五保戶什麼軍烈屬都送了一份。”
“我鄰居覺得我家人不錯,分了我家裡一些東西,等於我跟著沾了光,哈哈。”
孫乾事看向鄭組長。
鄭組長沉吟一聲,把今天的真實目的說了出來。
得知這是供銷社乾部來調查錢進的工作情況和為人情況。
老漢知道後一拍大腿:“領導,你是救過我命,不是你給我找省城大夫開刀我早死了,所以我不可能糊弄你。”
“然後你讓我說心底話,那我就得說這個錢主任真是好人好乾部,錢主任常下鄉來問我們需要啥,真是老百姓需要啥,他就跟上級單位要啥。”
“6月那不是收麥子嗎?他還專門去縣城調劑借來了一台收割機,說來你們都不信,他自己開的那個收割機,因為我們公社沒有會開的。”
“我們在地裡忙活,人家錢主任也來地裡忙活,哪個隊裡困難他就開車去哪裡,據說他還是自己掏腰包來解決的柴油費,反正真是給我們好些生產隊解決了大問題!”
一行人聽懵逼了。
唯獨封長帆和劉建國咧嘴笑。
劉建國忍不住說:“各位省城領導,我是公社的治安所所長,錢進是公社供銷社主任,按理說這裡我不該多嘴,因為我倆屬於同事,我說話可能牽扯到一個不公正不客觀。”
“但老話說舉賢不避親,我沒什麼文化不知道這句話用的對不對,反正一個意思,錢主任真是好乾部,不管你們怎麼判斷我的動機,反正我就要說,他是這個!”
劉建國豎起大拇指,程家棟也跟著豎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