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燥熱的秋風吹過,筒子樓裡飄起了各家各戶的晚飯香。
錢進忙活了一天,已經筋疲力儘。
不過精神很亢奮。
畢竟今天升職了,年紀輕輕成了市供銷總社的科長,這在當下也算是一號人物了。
上午集體開會,他下午接受韋斌指導,韋斌跟他私聊了一段時間,指導他怎麼帶隊、怎麼開展新科室的工作。
然後他就是作為科室負責人,在全單位各個科室裡轉悠了一圈,在市總社辦公大樓混了個臉熟。
回到家裡還沒進門,他先聽見了屋裡魏清歡那銀鈴般的笑聲,間或夾雜著一個略顯沙啞的女聲——是魏香米的聲音:
“魏主任,您這太客氣了,您看您過來就過來,怎麼還帶東西……”
“應該的應該的!錢主任現在是咱們街道的驕傲!我早就知道這小夥子有本事,卻沒想到他本事這麼大,竟然一步登天了……”
“您那消息都是哪裡來的?未必準成吧……”
“小魏老師你瞧你,還信不過我這個姐姐?咱們一筆寫不出兩個魏來,姐姐我糊弄誰也不會糊弄你呀……”
聽到這話錢進便猜到了。
魏香米已經知道了他高升的消息,這是跑來他家裡拉感情了。
推開門,他果然看到了魏香米。
魏主任此時正端坐在他家那張掉漆的三屜桌旁,滿臉掛笑,態度熱情。
“喲,錢總隊回來啦!”魏香米騰地站起來,臉上笑容更盛,看向錢進的目光那叫一個中意。
魏清歡見他回來急忙招手:“你過來坐,魏主任說你在單位升職了?當了外商辦的主任?真的假的?”
錢進感歎道:“魏姐消息這麼靈通,自然是真的。”
魏香米聽到這話開心的拍了一下巴掌:“不是姐姐我消息靈通,是你這次出了大風頭,跟你們單位有關係的人都已經知道這消息啦。”
她又埋怨錢進:“錢總隊你真是的,咱們可是一條戰壕打出來的親密戰友,這麼大的事你提前不給我透露個風聲?可把我給瞞得死死的。”
魏清歡笑道:“魏主任彆說您被瞞著,我也被蒙在鼓裡,您也看到了,剛才您上門跟我說這消息的時候我還滿頭霧水呢。”
錢進趕忙解釋:“讓我說一句,兩位女同誌,允許我狡辯一句。”
“這事我也是今天剛知道,單位沒提前跟我說,更沒有領導提前找我談話!”
魏香米有些狐疑:“不可能吧,你們供銷服務總社是正經的大單位,委派科室負責人這麼重要的工作沒有提前透風?”
“說句到頭的話,領導起碼得跟你談談話吧?提前讓你做好晉升準備吧?”
錢進苦笑:“我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一直到今天去開會的時候我都沒有抱任何希望,我就覺得既然組織上沒提前找我談話,估計我是被調入外商辦當個小兵的。”
“不光我是這樣,還有兩位副主任,那可都是在我們單位乾了多年的老兵,他們關係比我硬多了,結果也是會上才知道的任命。”
他不想在這話題上繼續,便改了話題指向地上的網兜:
“魏姐,我不叫你魏主任了,我直接叫你魏姐。”
“我確實當了個小領導,這剛第一天上任,你可不能讓我犯錯誤。”
網兜裡麵裝了不少東西,白酒有兩瓶、一包用油紙包著的點心,還有半網兜紅豔豔的蘋果和油光水滑的大梨。
魏清歡配合的拿起網兜要交給魏香米。
魏香米摁住她的小臂笑道:“這算什麼犯錯誤?錢總隊你覺得我是來給你送禮的嗎?”
“你要是這麼想,姐姐我可就難受了,咱們什麼關係?你升職了我為你高興,卻不至於要給你送禮。”
“是這樣的,咱居委會的同誌們聽說你高升外商辦當主任,讓我代表街道來祝賀一下!”
“這不是什麼值錢東西,更算不上什麼禮物,隻是我不能空手來,大家你一塊我五毛的湊了點錢買了兩樣水果來壓壓手而已。”
說完她拿起掛在門後釘子上的手提包,急匆匆的出門:
“我把咱街道的祝賀送到了,沒必要留下了,錢總隊你和小魏老師肯定有很多話要說,你們倆說吧。”
魏清歡還想將網兜給她送過去。
錢進見此搖搖頭。
算了。
正如魏香米所說,這算不上送禮,魏香米也沒必要給他送禮。
兩人在街道搭班子,關係處的很和諧。
魏香米能坐穩泰山路居委會主任這寶座得感謝錢進,錢進能拿回國棉六廠工人新村的套三房子也得感謝魏香米。
魏香米來的時候,魏清歡正在炒菜。
如今魏香米離開,她重新戴上圍裙又把炒鍋端到了爐子上:“今天這菜可炒壞了,炒成了半截菜。”
“炒什麼呀,今天是個好日子得慶祝一下,咱倆去飯店改善夥食。”錢進招呼她。
“跟你在一起,天天都是好夥食,哪裡還用得著改善?”魏清歡聞言回頭笑了笑。
她今天穿了件水紅色的確良襯衫,襯得肌膚如雪,腰間係著的圍裙帶子勒出纖細的腰肢,煤爐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更添幾分嫵媚。
錢進看的眼熱:“那今晚咱必須得慶祝一下,去工人新村那邊慶祝?”
魏清歡白了他一眼:“什麼時候了還總掛念那點事?我問你,你怎麼被領導選為新科室主任的?魏主任跟我說這話的時候,我第一反應以為她搞錯了呢。”
錢進從後麵抱住她:“想知道真相?請傾聽今晚的圍床夜話……”
兩人正在說笑,趴在床腳啃骨頭的黃錘抖了抖耳朵猛的跳起來,接著門口又響起敲門聲。
錢進去打開門,來的是大角!
供銷總社副社長易學兵站在樓道裡。
易副社長的打扮跟今天開會時候一樣,這位五十多歲的中年乾部穿著筆挺的藏藍色中山裝,胸前的口袋裡插著兩支鋼筆,手裡提著個考究的黑色公文包。
另外他身後還跟著個穿工裝的年輕人,年輕人正扛著個木箱子。
錢進看到他後驚喜的叫道:“呀,領導您怎麼來了?這這這,我太激動了,這是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快請進門。”
他回頭對魏清歡喊:“媳婦兒,把爐火關了去打一壺水泡茶,我經常跟你提起的易社長來了。”
魏清歡將炒鍋端下來蓋了爐子,草草整理了淩亂的頭發走出來:“是領導來了?快請進,小錢同誌算是等到這一天了。”
“為什麼這麼說呢?平日裡他便總說易社長在一些榮譽評選工作上幫襯他,正月那會還說是您幫忙解決了他老家哥哥在城裡的工作問題。”
“小錢同誌早就想感謝您了,可我們敬畏您的領導威儀,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
易學兵看到魏清歡的美貌後忍不住點點頭,聽完她的話後更是點頭:
“錢進這同誌在單位裡進步這麼快,我就說是有原因的。具體原因我還沒有找出來,但肯定跟他在家裡有一位賢內助是分不開的。”
進門後他掃了眼房間裡的布局,一眼看到了書桌和上麵厚厚的一摞書:
《中英外貿大辭典》、《新中國外貿政策導引》、《英漢大辭典》……
這些書讓他又忍不住點頭。
錢進引他入座,他沒有坐下而是一把握住錢進的手說:“今天來呢,我是特意給你道喜的,所以你彆忙活,我忙活。”
說著他朝身後揮揮手,“小張,把東西放屋裡。”
年輕人吭哧吭哧地把木箱搬進屋,魏清歡連忙騰出地方。
錢進不知道這箱子裡是什麼,可他又不能打開現場看看。
這就是領導送禮的藝術。
錢進必須得收下這些東西了。
他有心要客氣,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怎麼說,便搓著手為難的說:“領導您看您,您能來是我家裡蓬蓽生輝,怎麼還能讓您帶東西……”
易學兵擺擺手,目光在狹小的房間裡轉了一圈,眉頭越皺越緊:“錢主任,你就住這兒?”
他指著牆角發黴的牆皮:“這像話嗎?你現在是外商辦主任,以後要接待外賓的!”
錢進給易學兵倒了杯茶:“易社長,我在國棉六廠的工人新村有套父親留下的房子……”
他沒有遮掩,將房子情況清清楚楚說了出來。
易學兵聽後一拍大腿:“國棉六廠都知道給老同誌分配新房子,咱們供銷總社還能比不上它國棉六廠?”
“你以後住國棉六廠的房子更不合適,到時候傳出去說咱供銷總社的領導住彆家工廠家屬樓,不得被笑掉大牙?”
錢進訕笑說:“不至於吧?我房子來路是經得起檢驗的。”
“這跟經不經得起檢驗沒有關係。”易學兵擺擺手。
“首先它不好聽,其次不便於你以後開展工作。”
“說句實在的,你現在是咱供銷總社的高級乾部了,以後在工人新村住久了,老鄰居們上門找你幫忙那你是幫還是不幫?”
錢進堅定的說:“但凡違反紀律的事,不管誰上門我也不會幫忙……”
“我信你年輕人的覺悟,可年輕人啊,事情沒那麼簡單的。”易學兵再次擺手。
他想了想,說道:“是咱單位這邊考慮不周,沒有為你解決住房問題。”
“這樣,我是你的直屬領導,我幫你解決這件事,五台山路有咱單位的空置房子,你搬過去吧。”
錢進急忙道謝,但還是拒絕了:“領導,您的好意我著實是心領了,可是我覺得在這裡住的挺好的。”
“我從回城開始便待在泰山路,在這邊住習慣了……”
“那就繼續住泰山路好了。”易學兵打斷他的話然後衝小張招招手,“我記得泰山路上有咱們單位一套洋房?你去核實一下情況。”
張助理立馬拔腳出門。
外麵響起汽車發動的轟鳴聲。
不多會汽車回來,張助理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串鑰匙交給易學兵:“領導我核實過了,是泰山路201號,一棟六層小洋樓的五樓和六樓。”
易學兵將鑰匙推給錢進:“組織上把這房子分配給你來居住好了!”
“我記得你還有哥哥姐姐?”
錢進點頭:“兩個哥哥,一個姐姐。”
易學兵說道:“正好,這是一棟複式樓房,上下兩層,房間多,後麵你哥哥姐姐回城也有地方可以落腳。”
複式樓房?
上下兩層?
錢進和魏清歡同時愣住了。
筒子樓裡炒菜的聲音、孩子哭鬨的聲音、收音機裡播放新聞的聲音,在這一刻仿佛都遠去了。
本來聽說是五樓和六樓,錢進還以為易學兵要分配給自家某一層,結果是兩層都要分給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