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子們露出的肩膀和手臂上多多少少都有疤,以前當漁民可不是好活計!
劉旺財走在前麵忽然停步,彎腰抓起把濕沙捏了捏,指縫間漏下的沙粒在豔陽下如同金沙。
“來吧,同誌們,差不多就是這裡了。”他黧黑的臉龐被海風吹得發亮,眼角皺紋裡嵌著細碎沙粒。
錢進好奇問道:“你在泥地上抓一把沙子看一看,就知道水裡有沒有牙鮃魚?”
老隊長笑了起來:“這就是經驗嘛,不光能看出有沒有牙鮃魚,還能看出有沒有花鮃魚、油鰈魚之類的。”
灘網很大,所以二十多號大漢卻隻帶了三張。
隻見它展開足有半畝地大,網眼間距恰似孩童並攏的手指。
六個漢子赤腳踏進溫熱的淺水,褲腿卷到大腿根,露出被曬到黝黑的皮膚。
錢進學著他們的樣子躬身,劉旺財過來拉走他:“領導你不用急著上,你先看吧,灘網捕魚說起來簡單其實不簡單,你得多看看。”
他還給錢進傳授經驗:“下灘網的時候要踩沙,踩沙要聽聲,聽沙粒摩擦聲比看魚跳還準。”
“都聽好了!”劉旺財站在灘頭,銅煙鍋指點江山,“八個人一組,每組一張網。有餘帶人去東邊淺灘,鐵柱負責西邊礁石區,我帶人守這片大水窪!”
社員們迅速分組行動。
劉有餘這組最先下水,三個人呈扇形排開,把三十多米長的灘網緩緩沉入水中。
網底的一排鉛墜立刻陷入泥沙,網頂的浮子則在水麵排成一條弧線。
“踩!使勁踩!”劉有餘大聲指揮。
幾個漢子開始在網圈內踩踏,渾濁的泥水頓時翻騰起來。
藏在沙裡的牙鮃魚受驚後本能地往外逃竄,卻一頭撞在網上。
這一幕讓他們組裡踩沙的漢子發出歡呼聲。
收獲不錯!
錢進看的心裡發癢。
這可比釣魚爽多了。
他跟著劉旺財說:“老叔,我也要上,讓我上吧。”
劉旺財看他滿臉興奮便沒有再去打擊他的興致,讓他到了這一組漁網的中間。
“踩沙窩要腳跟先著地。”劉旺財示範著用腳掌搓動沙泥,腳背上青筋暴起如盤踞的蚯蚓,每步都踩出個深陷的腳印。
渾濁的海水裡泛起渦紋,驚得沙窩裡的沙蠶急速扭動,也驚動了石頭下的螃蟹飛快攀爬。
錢進跟著踩,踩的是呲牙咧嘴。
讓他出大力沒問題,他畢竟當過搬運工,有兩膀子力氣。
可讓他來踩沙他確實扛不住。
因為他的腳太嫩了。
現在他們腳下並不是一片沙地而是泥灘、沙灘混合體,這是各種比目魚喜歡的環境。
沙灘可以讓它們利用體色隱藏痕跡,泥灘則可以帶來大量的食物。
這種環境下有很多大小不等的石子,腳掌踩下去,硌的生疼!
他看麵色如常甚至還在自然說笑的社員們,這些人的腳上有老厚的繭子。
這是從小赤腳走路赤腳乾活練就的老繭,比錢進在國棉六廠倉庫看到的蠶繭可要硬得多。
暗流在渾水裡旋出渦紋,錢進看見漩渦中心泛著細密的氣泡,像極了搖晃後的啤酒。
劉旺財忽然猛跺三下,腳掌拍擊水麵的聲響驚的水下藏在泥沙裡的牙鮃魚亂竄。
此地海水比較深,淹沒到了他的腰。
這樣他的腰背跟著晃動帶起了海浪翻滾,嚇得一些正貼著海麵覓食的海鷗亂飛。
錢進忍痛跟著使勁踩了踩。
頓時,麵前渾濁的沙霧裡倏地竄出條銀白魚影,魚身扁平如蒲扇,正是一條個頭不小的牙鮃魚。
這讓他頓時收獲感十足:“老叔,什麼時候收網啊?”
劉旺財哈哈笑:“怎麼?看到漁獲了?不著急啊,同誌們,繼續踩!”
劉有光在他們這一組,說道:“今天咱要大豐收,算是發魚財了。”
“老話都說,踩三把沙晃出一條魚。我以前還不信,結果這個龍蛇島叫我開眼界了,這裡的牙鮃魚是真多啊。”
隨著漢子們一起踩沙,更多的牙鮃魚被驚嚇的鑽出來。
有一條牙鮃魚很聰明,或者是它被嚇傻了,反正它沒有跟其他魚一樣往深水裡鑽然後落網,它反方向往岸上遊去。
錢進要去抓它,劉旺財擺擺手,盯著這條魚的蹤跡看。
牙鮃魚進化的很成功,背上紋路跟海底環境很像,一個不小心追不上它的蹤跡就會被它們跑掉。
這條牙鮃魚遊出去一兩米便往沙裡鑽。
劉旺財緩緩抬腳落水,一步步靠近它,然後猛的彎腰下手,愣是從沙地裡拽出條掙紮的牙鮃。
魚尾甩出的水珠亂搖晃,魚鰓開合間跟罵娘似的。
劉旺財手臂使勁一甩,將它給扔上了遠處泥灘。
它在泥灘裡亂蹦噠,然後蹦到了旁邊一個小水坑裡,趕緊又鑽進去窩沙。
錢進知道它跑不掉了。
那就是退潮形成的小水坑,海水一時半會接引不上,那它等於被困住了。
“起網!”泥灘另一頭的劉有餘一聲吼,幾條壯漢同時發力,把沉重的灘網拖出水麵。
網眼裡銀光閃爍,足有二三十條牙鮃魚在掙紮,灰褐色的身體拍打著網繩,發出“啪啪”的聲響。
清脆悅耳。
西邊礁石區也傳來劉鐵柱的歡呼聲。
他們也起網了,而且看起來他們那組的收獲更大。
果然,一行人抬著漁網回來裝箱,網裡不僅有牙鮃,還有幾條肥碩的舌鰨魚和滿地亂爬的螃蟹。
有個年輕社員興奮地舉起一條足有兩斤重的牙鮃,魚尾甩了他一下,跟給他一巴掌似的,拍的他一個勁倒吸涼氣。
這讓看到的漢子大笑。
劉旺財這一組同樣戰果輝煌。
老隊長親自下網,選的位置正好是魚群洄遊的通道。
當灘網拖上來時,網底沉甸甸的幾乎提不動——五六十條牙鮃魚擠在一起,像一網扁平的銀片子。
“快裝筐!”劉旺財滿臉紅光。
“要不要趁鮮活趕緊運回去?”劉有餘激動而開心的詢問。
劉旺財笑罵:“快去你娘的,你聽聽這是什麼話?是,現在咱有了機動船來回跑的快了,可是這船不燒油嗎?能這麼浪費油嗎?”
“先去找個地方挖個泥塘,把它們倒進去,等到湊齊一船了,一起收拾上船再帶回去。”
劉有光立馬招呼幾條壯漢拎著鐵鍁開始乾起來。
泥灘鬆軟,很快在潮線邊緣就挖出來個淺淺的大坑,底下滲出了海水。
漁民們將牙鮃魚給扔進去,牙鮃魚慌亂的窩沙,隨便找個地方窩好又安靜下來。
有一條漏網之魚幾下子蹦躂到了海裡去。
錢進很遺憾:“完蛋了,它跑了。”
老隊長很淡定,還在叼著煙袋杆美滋滋的抽煙:“跑不了,這魚跟馬鮫魚黃花魚什麼的不一樣,入水以後它們不急著跑,會趕緊藏起來。”
“這是自欺欺人魚。”有人調侃。
實際上這牙鮃魚多少萬年來進化出來的一個優秀本能,它們遊動速度不夠快,但擁有出色的掩護色,所以要想躲避天敵就得靠就地潛藏。
奈何它們碰到了人類這個擁有智慧的天敵,這一招就成了自投羅網。
這條牙鮃魚入水後很快選擇窩沙。
劉旺財招呼錢進:“你去掀它?”
錢進學著他的樣子慢慢的靠近,他彎腰正要伸手。
劉旺財趕緊說:“不是這樣子,得這麼掏!”
他在後麵給錢進演示。
錢進學著他的樣子整個手掌插進沙窩,溫熱的海水觸感順著手臂直竄後腦。
手掌一翻一扣間,牙鮃魚迅速逃跑……
劉旺財笑起來:“靠海吃飯也沒那麼容易吧?”
錢進還想抓那條魚,但此時他們那一組收拾好灘網又要下水了。
這與他隻能放過這條幸運的魚,跟上去準備再次參加新一輪的灘網捕魚。
劉旺財走在前麵低頭看。
渾濁水麵時不時冒出串珍珠似的小泡,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恍若供銷社裡賣給小孩的玻璃彈珠。
劉旺財指點錢進:“這種圓泡泡是竹蟶,扁泡泡才是牙鮃換氣。”
他說話間又踩出條大魚,這魚立馬竄向深水區域。
劉有光咂嘴:“這魚不小,恐怕有五斤啊,叫它跑了真是可惜。”
劉旺財淡然的說:“不可惜,這裡有魚群,大魚有的是!”
灘網放下,他們推動前行,繼續踩沙驚魚。
一網接一網的漁獲上岸。
終於湊齊了第一船。
劉旺財吆喝一聲下命令,漢子們從泥塘裡抓出魚放入魚筐抬上紅衛一號。
滿載一船魚,紅衛一號破開海浪奔馳遠去。
三個組的漢子們繼續忙活。
紅衛一號來回穿梭於龍蛇島和生產隊之間。
每趟都裝滿魚筐。
推進器歡快地轟鳴著,船尾拖出長長的浪花。
第三趟時,春妮帶著幾個婦女也跟來了,她們負責在岸邊分揀漁獲,把大小魚分類裝筐。
“這條至少三斤!”春妮舉起一條肥碩的牙鮃,魚鰓還在一張一合,“領導,你看,今晚你給你手下一人來一條牙鮃魚吧?”
“這魚的魚肉可好了,除了中間一根大刺沒有小刺,你們城裡人都愛吃。”
錢進咋舌。
失誤了。
應該開車來的,不該騎摩托車。
他本來想的是弄個一兩百斤的各類小海鮮回去,重騎75裝載這個重量不成問題,到時候一人分個四五斤小海鮮還不愉快?
結果今天收獲出乎預料,竟然搞到了一大批的牙鮃魚,他可以給手下分牙鮃魚。
如此一來那重量便上去了。
即使一人一條三斤的牙鮃魚,那他光魚就得搭載個一百多斤。
這樣他隻能含糊的說:“後麵再說吧,先繼續忙活。”
有婦女問道:“隊長,那咱的魚都賣給回購站嗎?咱社員不分嗎?”
劉旺財正蹲在地頭抽煙歇息,聞言抬頭看了一眼,笑得滿臉皺紋:“分,怎麼不分?”
“都賣了乾什麼?今天咱隊裡有了機動船,這得慶祝慶祝,晚上一家子怎麼分一條魚,家家戶戶都能燉魚吃!”
漢子們聞言,乾的更加有勁。
夕陽西下時,灘塗基本被掃了一圈。
社員們累得直不起腰,但臉上都掛著笑。
劉旺財眯著眼數了數今天的收獲:整整一百二十八筐牙鮃,外加十六筐雜魚和五筐螃蟹貝類各種小海鮮。
這還不算婦女們上午趕海撿的蛤蜊、海螺之類。
老隊長的銅煙鍋在夕陽下閃著光,他看著隨海浪輕飄飄蕩漾的推進器,老懷大慰:“有了這鐵疙瘩,咱們紅星劉家要翻身嘍!”
回程的船上,累癱的社員們東倒西歪地靠在魚筐旁。
推進器平穩地轟鳴著,船頭劈開金色的海浪。
劉有餘掏出小本本記賬,手指沾著唾沫一頁頁翻過:“從72年開始,牙鮃咱一次最多的時候也就是弄了四百六十三斤,舌鰨是七十八斤,今天咱可破生產隊紀錄了!”
春妮和幾個姑娘坐在船舷,腳泡在海水裡,唱著新學的漁歌。
歌聲飄蕩在1979年的海麵上,和著柴油機的轟鳴、海浪的嘩然,錢進覺得很動聽。
社員們吹著海風說笑,他也吹著海風微笑。
當生產隊的房屋出現在海平麵時,好動的幾個漢子站起來使勁招手。
劉旺財也站起身,拍了拍沾滿魚鱗的衣襟:“走!給社員們看看咱們的收成!”
老隊長的眼睛裡閃著光,“讓他們都見識見識這機械化的甜頭!”
此時已經臨近傍晚,夕陽把海麵染成了金色。
紅衛一號滿載而歸,船頭壓得低低的,浪花濺在魚堆上,銀鱗閃著細碎的光,這對漁民來說是最動人的光。
岸上的人群早就望眼欲穿。
等到他們都回來,還有人點燃了一掛鞭炮,“劈裡啪啦”的響聲在海灘上回蕩。
前頭運回來的魚已經送去了回購站。
劉有餘詢問:“多少斤?”
一個青年開心的喊:“總計是四千二百多斤,可把回購站的任胖子給驚到了,一個勁問咱是不是捅到了牙鮃老窩!”
錢進涉水上岸,有老漢上來緊緊握住他的手,老眼裡噙著淚花:
“領導你真好,你這次給我們隊裡送來這個玩意、這玩意能改變咱生產隊的命啊!”
錢進使勁握手,笑道:“大爺你言重了,走,咱上去喝茶,喝茶慢慢聊。”
劉旺財顧不上休息,招呼婦女們給錢進準備回城的禮物:
“蛤蜊吐好沙了嗎?”
“螃蟹全給我用草繩綁好了。”
“這魚活著帶回去,叫他們自己處理吧……”
有些婦女下午都在幫錢進忙活,她們用嫻熟的手藝將魚蝦蟹等各類趕海所得收拾的乾乾淨淨。
錢進知道,這把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