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車輪碾過11月,滾入12月。
21世紀網絡上有一句紅話,叫做‘人不能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悟’。
類似這句話有個情況,很多人不能同時身處於曆史中和擁有對曆史事件的認知。
放在這個12月上,幾乎隻有部分高層領導和真正有遠見卓識的高級知識分子才知道,這個月發生的事情對新中國來說多麼重要。
15日,中美兩國簽署了《中美建交公報》。
次日,公報發表,美國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是中國唯一合法政府。
同時雙方約定,1979年1月1日《中美建交公報》正式生效,中美正式建交!
18日,全會召開,此次全會為中國帶來偉大的曆史性轉折。
24日的《人民日報》發布了本屆全體會議公告,頭版頭條,大篇幅報道。
錢進自掏腰包買了一摞報紙分給科室的員工和勞動突擊隊隊員。
結果幾乎沒人從這份報紙上看出什麼重要信息。
其實24日的報紙已經點明了一切。
會議高度評價了關於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討論,重新確立“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
然後!
會議作出了把全黨的工作重點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和實行改革開放的決策!
不同於恢複高考,改革開放在社會上就這麼悄無聲息的開始了。
沒有人敲鑼打鼓,沒有地方鞭炮齊鳴。
泰山路上幾乎沒人去仔細研讀這份報紙,隻有錢進給全體隊員放了假,他告訴隊員們好好看今天的日報,從中尋找亮點。
人民服裝廠是例外,她們沒有放假。
並且今天很重要,經過大半個月的琢磨,雙排扣風衣已經被張紅梅等老師傅研究透徹了。
恰好在24號這天,張紅梅決定指導一大隊的女工們開始學習縫紉雙排扣風衣。
對於勞動突擊隊的女隊員們,這是今天的頭等大事。
培訓工作一早開始,張紅梅特意把錢進叫過去見證這個屬於服裝廠的曆史一刻。
風衣主料用的是深藍色滌棉斜紋布,這種布匹厚實、細密,能遮風擋雨,用來縫紉風衣相當不錯。
老師傅在牆壁上掛了一塊樣布,她的手指劃過布邊,擲地有聲的進行講解:
“鋪布裁剪,講究順紗向。布匹鋪在裁床上,紋理方向必須一致,不能歪斜。”
“各位同誌,我的各位小同誌,你們鋪布的時候得瞪大眼睛避開布疵,裁片邊緣還得打上刀口標記,不然幾十片布,流水線上的同事們怎麼知道哪片拚哪片?”
“裁壞了、拚壞了,一塊料子就廢了!”
風衣生產得采用流水線模式,但整體流程都得學習,這樣工作的時候才能做到胸有成竹、心中有布局。
服裝廠還沒有那麼多的裁床,也不需要一人一張裁床。
於是十幾張裁床前,每一張都圍了三四個女工。
她們根據張紅梅的指導、學著金春花的樣子,小心翼翼鋪放布匹,那緊張感幾乎撲麵而來。
“縫製才是大頭。”張紅梅坐回椅子,語氣帶著一種工藝傳承者的莊重,“這個咱們都清楚,記住了,工序一環扣一環,亂不得。”
“先得‘粘襯定型’,咱們現在已經有高溫熨鬥了,這是寶貝。”老師傅做了個熨燙的手勢。
“領口、門襟、袋口這些關鍵位置,敷上裁好的有紡襯,高溫熨鬥壓上去,滋啦一聲,溫度、壓力、時間,都得拿捏死。”
研究風衣二十多天,張紅梅等人自然不是隻看不乾。
現在輔料已經加工出許多半成品,就像領口、袋口這些部件就已經裁剪好了,隻等著使用。
風衣主體先行裁剪,然後便是配件的加裝。
女工們手忙腳亂的開始排隊使用高溫熨鬥。
出於對布料的珍惜,她們務求一次成功。
張紅梅這次不光看,還在旁邊指導,就這樣一件件風衣輪廓便成型了。
她很滿意,豎起手指繼續指導:“肩章得上0.1公分寬的明線,針腳要勻得像尺子量過——這個很重要,咱們不能砸了漢唐服飾的招牌。”
“袖袢通常是三層料子迭合,這樣你們記住了,必須要縫三道加固線,針距密度得有保證,不能少於每三公分十二針;最難的是斜插袋……”
她親自拿起一件風衣半成品展示:
“好好看、仔細看,袋口角度、袋布大小、縫合位置,差一點就歪斜不服帖,這是最容易出錯的坎兒,得反複校準,老師傅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錢進抱著雙臂在門口看。
今天有雪,窗外風聲很大,卷著雪粒撲打在玻璃窗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爐火熊熊燃燒。
廠房裡溫度頗高,加上女工們有些緊張,不少人額頭帶汗。
“主體縫合是骨架。”張紅梅大聲指導,“前後衣片拚合上袖子,關鍵是袖籠這裡……”
她指著圖紙上肩部與袖子的連接處,又拿起袖子在風衣主體上比劃:
“大袖片和小袖片接合的地方,對位刀口必須嚴絲合縫。”
“都注意了,這裡很容易出毛病,縫歪了、吃勢沒留好,胳膊抬不起來,或者腋下鼓個包,那要麼影響穿著要麼影響美觀。”
到了這裡金春花也提醒了一句:“都好好學,這裡是關鍵。”
“為了調試這個袖籠弧線,張總師這些日子很辛苦,她是拆了改、改了拆,一天折騰個十五六回是常事!”
後麵是上門襟拉鏈和釘雙排扣。
這個工作算是最簡單的了,隻要位置精準就行。
其中竅門在於雙排扣因為受力大,背後的固定還得特彆加強。
一大隊的女工們飛針走線,拉鏈和扣子開始出現在衣服上。
張紅梅有了喘息機會,趕緊端起桌上那個印著紅星的搪瓷缸喝水。
錢進打下手,給她加上了一包潤喉茶。
張紅梅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喉嚨,繼續進行演示:
“最後是‘裡布裝配’。裡布的側縫要留足兩公分的縫份,袖山要留出兩公分的吃勢,這樣套上去才平順,不揪著。”
“把裡布和麵布反著套在一起縫合,再整個翻過來……這一步,手要穩,心要細,裡子麵子都得服服帖帖,不能擰著勁兒。”
錢進看的點頭。
女工們學習態度很好,一個個戴著頂針,在縫紉機前全神貫注操作。
機針噠噠作響,線跡如蟻行般細密。
張紅梅像監考老師一樣圍繞著女工們轉悠,誰哪裡有問題她一眼能看出來,必須立馬拆線重新縫製。
她已經吃透了這件風衣。
風衣在她心中已不再是一件簡單的衣物,而是一個由無數精密齒輪咬合運轉的複雜機器。
她有條不紊的教導女工們按順序縫製,一件件風衣越來越像樣子了。
但這樣還不行。
風衣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它的造型,這樣整燙定型是門麵。
駁領要燙出鋒利的折線,肩部要圓潤飽滿,全靠蒸汽熨鬥的功夫。
溫度得根據麵料隨時調,羊毛高了會燙焦,化纖低了又定不住型。
還得小心‘極光’——熨鬥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布料反光發亮,那就成了次品。
錢進跟著學習,好歹把流程走完了。
女工們歡欣鼓舞,她們擦掉額頭汗水,紛紛拿起自己麵前的藍色風衣興奮的看。
王麗娟對錢進招手:“錢總隊,快來穿上試試,你看看我這風衣做的怎麼樣?”
這是男士風衣。
現場隻有錢進一個男人,自然就當仁不讓成了模特。
這也是張紅梅把他叫來的主要原因。
錢進身材高挑、肌肉結實發達,正是穿風衣的衣服架子。
王麗娟伺候他穿上風衣。
勾肩搭背圍觀的女工們紛紛發出‘嗬’的讚歎聲。
廠房裡有試衣鏡。
錢進上去看了看。
很帥。
比杜丘還帥!
張紅梅看到這一幕,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欣賞的看著錢進,下意識的點頭、下意識的紅了眼眶。
功夫不負有心人。
服裝廠終於出產了王牌產品!
在她眼裡喇叭褲不是能擔起一個服裝廠牌麵的商品,這褲子很好生產,甚至有些心靈手巧的姑娘都能自己改造。
可雙排扣風衣不一樣。
這肯定不是一般小作坊能生產的衣服。
泰山路人民服裝廠,終於算是在同行行業裡站住了!
窗外的風雪似乎更猛烈了,呼嘯著撞擊著廠房的鐵皮屋頂,發出沉悶的轟鳴。
爐子裡的煤球“啪”地輕響一聲,裂開一道縫,火光隨之更加熾烈。
錢進跟玩換裝遊戲一樣,一次次的試穿風衣。
有大有小,型號不一。
他穿上主要是看看大概情況,看看有沒有需要回爐改造的地方,倒是不需要多麼合身。
要看看合身情況下風衣的情況,有人來試穿。
當天風衣出產,勞動突擊隊的男隊成員聞聲而來……
他們可是看過《追捕》電影的,他們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杜丘夢。
杜丘的蛤蟆鏡早就有了。
如今杜丘的喇叭褲已經有了,又出現了杜丘的風衣。
隊員們搶先內購。
風衣定價是五十元。
這不是錢進和服裝廠自己內部定價,是他們給出建議價,然後交由物價局核定出廠價,最終訂了這麼個高價。
然後還是被搶購了!
隊員們現在可不差錢。
即使差錢的,麵對杜丘風衣也忍不住,哪怕借錢都得買一件!
海濱市的12月和1月是很冷的,到目前雪都已經下了好幾場了。
現在該穿棉襖棉褲了,早上晚上上下班的自行車大軍則裹上了綠色軍大衣。
在這個正變得臃腫的世界裡,藍風衣和喇叭褲的出現就成了一條風景線。
人民流動食堂的青年騷包們清一色的此等裝扮,白天臉上再扣上一個蛤蟆鏡。
他們走到哪裡都感覺自己是最靚的崽。
當然他們這樣的打扮確實是走到哪裡都能吸引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