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男女們看到這一身驚呼‘杜丘裝’。
中年人對風衣很感興趣。
老頭老太太們看到這個打扮則捶著自己的老寒腿、老風濕腿笑話自己的接班人來了。
不管怎麼說。
藍風衣的出現配合還在上映的《追捕》,一下子獲取了相當大的關注度。
其實人民流動食堂的隊員們不太冷。
冬天燒烤停下,是鮮湯煮和麻辣燙的天下,而這兩樣全靠火爐撐著生意。
他們圍著火爐做買賣,顧客多了忙起來不冷,顧客少了烤著火也不冷。
如此一來他們更加張揚。
如此一來廣告很成功的做出去了。
不知不覺間,泰山路人民服裝廠門口又開始聚集了一群青年……
此時市供銷總社會議室裡也聚集了一群人。
從中央到公社,每一層供銷社都要召開領導乾部的改革開放工作動員會!
海濱市供銷總社二樓最大的會議室,熱水在貼著牆壁的鑄鐵暖水管和暖氣片裡轉動,可寒意還是透過刷了半截綠漆的窗戶縫隙滲進來。
今天天氣不好,陰沉,於是會議室裡開了燈。
好幾條日光燈管發出熾烈的白光,照亮了一圈圍著長條形深栗色會議桌的麵孔。
桌子有些年頭了,漆麵劃痕累累,邊緣露著暗木色,被人手無數次的撫摸拍打磨得包漿。
主席位後麵牆上,緊挨著懸掛著大幅領袖像和一幀“為人民服務”的手書標語。
空氣渾濁,幾十杆煙槍吞吐出的灰白色煙霧扭結盤旋,懸滯不去。
錢進默默的往四周看。
娘希匹!
全是老煙槍,隻有自己和保衛科長周基清兩個人不抽煙!
這發現讓他很詫異。
周基清竟然不抽煙?!
濃烈的煙葉味兒混合著茶杯飄蕩出來的白蒙蒙水汽,一起往人鼻子裡、嗓子眼裡鑽。
周基清忍不住低咳,不滿的說:“少抽點煙,知道的人知道咱在開會,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咱在裡麵燒炭呢。”
副社長薑茂撇嘴:“老周你可行了吧,平日裡你是咱單位第一號煙槍。”
“你知不知道咱單位同誌都怎麼找你?看看哪裡有煙囪!你抽煙是一根接一根的抽,跟煙囪冒煙似的,現在犯氣管炎了、咳嗽了,你又開始讓我們少抽煙了?”
“你不能隻在你不抽煙的時候,讓彆人少抽煙!”
周基清無辜的說:“領導你怎麼能汙蔑人呢?我在家裡硬挺的很哩,啥時候犯過氣管炎?”
“我這次是感冒了——噢,去醫院檢查了,醫生說我這是病毒感染!”
他還向左右炫耀:“你們知道什麼是病毒感染嗎?病毒感染不用吃藥,醫生說我身體壯、抵抗力好,一個禮拜自己就好了。”
錢進豁然色變。
娘希匹!
你是病毒感染?
他驚恐的看向封鎖的門窗,再看向不停咳嗽的周基清,趕緊自己也點了一根煙。
煙霧多多少少能夠消毒殺菌。
他可不想被感染!
門打開,韋斌端著茶杯帶秘書進來。
擴大的全體領導乾部會議緊鑼密鼓地開始了。
所有人掐滅煙頭,打開筆記本開始認真起來。
大桌的主席位上有三位:社長韋斌,副社長易學兵,副社長薑茂。
韋斌坐在正中,身上是洗得發白、四個兜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他今天特意收拾了形象,頭發一絲不苟地向後梳攏,時不時看向角落位置。
單位宣傳科的攝像師在那裡架起了一台照相機。
用威嚴的目光掃過全場,他沒有立即開口,隻是端起麵前的厚白茶杯,輕輕吹開浮沫,呷了一口。
滿屋的嗡嚶細語霎時靜了下來,隻聽見紙張翻動、茶杯蓋輕碰的脆響,以及室外寒風拍打玻璃窗的嗚咽聲。
易學兵站起來說道:“韋社,同誌們到齊了,現在可以開會了。”
韋斌放下茶杯點點頭,沉穩有力的開口:
“各位同誌,今天把大家叫齊了就一件事,傳達、學習、領會十一屆三中全會精神。”
他說這話時,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全場每一張臉。
“這是一次劃時代的會議!是決定我們國家走向的大會……”
屋子裡落針可聞。
許多人下意識地挺直了微駝的腰背,手指握緊了膝蓋或麵前的筆記本邊緣。
錢進更是表情嚴肅的連連點頭。
這可不是裝腔作勢。
他知道韋斌對這次大會的意義說的一點沒錯。
“……好,下麵由薑茂同誌宣讀文件。”韋斌蓋上筆記本衝副社長薑茂點點頭。
薑茂開始讀文件。
他嗓子有點嘶啞,音調卻拔得高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講感:
“……果斷結束‘以階級鬥爭為綱’,把全黨工作的著重點和全國人民的注意力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
“……為保障人民社會主義事業的穩定有序進行,縮小城鄉發展差距,未來重點發展方向將轉向發展鄉鎮公社集體企業和城市街道小集體企業!”
錢進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
這可是大政策,而且跟自己手下的勞動突擊隊各企業息息相關。
有了這個大旗。
泰山路的幾個小集體企業要起飛了!
會議文件和中央總社下發的會議精神傳達文件宣讀完畢,韋斌放下茶杯又開始講話:
“各位同誌,文件宣讀結束了,咱們開始做個內部討論,開始進行工作具體安排。”
“首先說一下,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咱供銷社的職責更重要了,任務更艱巨了。”
“咱們過去就是按計劃收點糧食棉花花生油,把肥皂火柴分配給市民。”
“以後呢?要支持小集體企業、農村集體企業的經濟工作,因為這將關乎城鄉知青的工作安排事宜!”
“他們要辦小工廠、小單位,要養雞養鴨種果樹開代銷店,咱供銷社就是支點!”
“咱的農資門市部,肥料農藥農機具,得想辦法滿足他們!”
“他們生產出來的東西,咱的收購站,不能還坐在那裡等國家調撥,要去收,要替他們小集體企業的生產產品跑銷路,咱們也得變……”
眾人瘋狂記筆記,紛紛點頭。
韋斌的目光掃視眾人:“同誌們說說感想,都有什麼想法呢?”
周基清“呼”地站了起來。
他忍著咳嗽用洪亮的嗓門說道:“各位領導、各位同誌,我要說幾句我的感想。”
“俗話說不破不立,這是大破大立!思想,行動,都要跟上這個‘重點轉移’……”
咳嗽忍不住了,他開始一邊咳嗽一邊暢談:
要執行中央傳達的精神。
要帶領保衛科同誌這個那個。
要在新的時代發揚這個精神那個風格……
韋斌聽的一個勁皺眉:“行了行了,老周,你咳嗽成這樣先坐下吧。”
他對周基清下壓雙手同時看向錢進:“錢主任,說說你的看法。”
錢進暗道保衛科的工作讓我說看法?這算什麼事?
不過領導點名了他肯定得好好表現。
於是他就努力組織語言,說道:“周科長發言很好,我簡單的補充兩句。”
“在我看來,新的經濟時代,保衛科的職責也要轉變。過去是防家賊,防小偷小摸。”
“以後,保衛的重點應該是保障改革平穩進行!供銷點、運輸線、倉庫,這些都是經濟建設的命脈,要確保不能亂,要為新局麵保駕護航……”
周基清愣住了。
還能這麼發言?!
對啊!
自己就該說這個啊!
易學兵等領導看向錢進的目光有些不一樣。
這小子的腦瓜子比單位裡那幫大老粗厲害多了,簡簡單單的發言就能看出差距來。
韋斌卻笑了起來:“我是讓你談談新的經濟時代,我們的工作怎麼展開,你的工作怎麼展開!”
“你看,咱們的門店貨架上,不能老是大缸醬油粗布褂子了,對吧?”
“人民生活要改善,需求會越來越多樣,光靠家裡那點針頭線腦、鍋碗瓢盆的‘自力更生’,不夠了,得放眼世界!”
“而咱們這個單位要放眼全世界,是不是你們外商辦要承擔起一些作用呢?”
錢進恍然大悟。
自己理解岔了!
不過這事簡單,他也是考慮過的。
他立馬說道:“領導說的切中要害,那我發表一下淺見。”
“中央總社說工作重點轉向經濟建設,開閘放水,這水要從哪兒引來?”
“大門要開,外貿要搞,技術要引進,物資要進口!”
“我們是供銷係統,但中央領導今天傳達的精神裡,也包含著對整個經濟體係改革的布局。”
“我們海濱市有港口,外商辦不能還隻盯著每年那幾個傳統出口創彙額度的小任務。”
“思想解放,膽子要大!眼睛要向外看,路子要試著闖!”
“除了想法把咱們的傳統優勢產品賣出去,更重要的是,要學會把外麵好的、對老百姓生活有用、對生產建設有利的東西引進來!”
韋斌滿意的點頭,易學兵適時鼓掌,其他人紛紛鼓掌。
最後韋斌拍了拍桌子:“錢進主任的話講的很好,就這樣。”
“我們要把自己的產品賣出去,也要把國外的產品買進來。”
“這就是外商辦的任務之一,改革開放之後,外商辦就要發揮它的對外溝通貿易領頭羊任務,其他相關科室要緊密配合它開展工作。”
此話一出,不少人心裡波動。
錢進心裡波動的最厲害。
這話的意思是……
奠定外商辦在改革開放大潮中的主力船舶的意思?
那他的任務確實加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