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路勞動突擊隊的擴招工作在有條不紊中進行。
錢程、錢夕在單位乾的都有聲有色。
而家裡孩子雖然多,卻有馬紅霞照應著,另外家裡的生活有家庭規章製度約束,人多但不亂,一切井然有序。
一個多月時間不知不覺過去。
海濱市的秋老虎被徹底趕跑,進入11月後連續幾場秋雨落下,城市裡開始秋風瑟瑟。
11月下旬,寒雨已歇,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如同浸透了水的老棉絮,沉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
深秋的風從海上卷來,穿過城區裡密密麻麻的廠房和高矮參差的煙囪,最終抽打在國棉六廠那扇沉重闊大的灰色鐵門上,吹的鐵門撞擊牆壁發出沉悶的哐啷聲。
王棟帶著鑼鼓隊急匆匆趕來,叫道:“老王、老王?乾什麼吃的,今天什麼日子啊,你們不給我把大門看好!”
聽到他的吼聲,遠處有兩個人急匆匆跑來:“廠長怎麼了?”
王棟不耐煩:“還怎麼了,趕緊把大門給我固定好,外賓馬上就來了!”
兩個門房老頭急忙點頭。
王棟走出門去回頭看。
天冷,可是今天國棉六廠卻一派熱烈。
大門上懸掛的嶄新紅布橫幅在風中鼓蕩著:
“熱烈歡迎美帝國沃德斯公司先進生產線順利進廠”
闊氣的紅布襯著灰暗的背景,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一輛吉普車開到,副廠長王德福和仇國華先後跳下車,鄭重的向王棟點頭。
王棟心裡一喜:“機器全卸下來了?沒有問題?”
仇國華痛快的說:“沒有一點問題,請了市供銷總社的甲港搬運大隊負責的機卸工作,一點磕碰都沒有。”
王德福嘀咕說:“機器好是好,可是我怎麼看這些機器個頭不大?就算組裝起來也比不上咱幾個車間任何一條生產線。”
王棟笑了起來,上去拍拍他肩膀說:“德福同誌,你的老觀念得改改嘍。”
“機器的生產能力跟大小確實有關係,現在卻不是完全的正比啦,並非是大型機器生產能力就要大於小型機器。”
“尤其是美歐日的先進生產線,人家都講究小個頭、大能力。”
三個人正在聊著天。
幾輛包裹著綠色帆布的解放牌卡車正緩緩駛進大門,輪胎碾過濕漉漉的水泥路麵,發出嗤嗤的碾壓聲。
很快,輪轂沾滿了新鮮泥漿。
車後鬥裡,一個個巨大的木箱被多層油布嚴密包裹的形狀輪廓分明,像一頭頭蟄伏的鋼鐵巨獸,沉默地忍受著冰冷的海風。
在解放重卡前後各有一輛小轎車。
王棟見此揮揮手。
早就已經列陣完畢的鑼鼓隊開始嘚隆咚鏘的響了起來。
有小夥子喊道:“點鞭炮吧?”
仇國華急忙擺手:“等一等,等領導下車。”
米黃色的伏爾加轎車停下。
王棟親自去拉開車門,市領導和沃德斯指派來的操作專家下車。
這時候鞭炮點燃。
頓時,紅色碎紙在地上翻滾,煙霧縈繞,火藥味混合著秋天雨後的泥土味、遠處燃煤鍋爐散發出的煙灰味,一起隨風飄蕩。
後麵的小轎車開上來。
這輛車上搭載的全是生產線安裝和操作方麵的工程師,統一穿著深藍色沃德斯公司的連體工裝,一個個神采奕奕。
負責帶隊的專家名叫湯姆,身材不高但異常結實,一頭金發兩隻綠眼睛,五十出頭的年紀,頭上沒有一點白色,能看出是個精力充沛的男人。
王棟與領導們握手後與他握手,用錢進教的英語熱情的說:“湯姆先生,歡迎您來到中國海濱,我們熱烈歡迎您的到來。”
湯姆一愣,然後笑了起來:“謝謝總裁先生的歡迎,您的英語很棒,希望咱們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合作愉快。”
然而這些話,王棟一句都聽不懂。
但他注意到了湯姆是個正兒八經能乾事的人,因為他那雙手大而寬厚,手掌布滿常年操作機器和與各種工具打交道留下的老繭。
此時王棟顧不上跟他打招呼。
廠長同誌的注意力都在卡車車鬥裡的機器上。
他深吸了一口冷冽而複雜的空氣,胸中有股滾燙的東西在劇烈地衝撞著。
最後一哆嗦來臨了!
歡迎儀式結束後,卡車開到車間門口。
國棉六廠選出來的棒小夥、壯漢子們開始在洋專家的指揮下卸車。
很快,在人力和機械的協同下,這些從大洋彼岸跋涉而來的機器被轉移進了那明亮而喧囂的巨大廠房裡。
它們從木箱中被解放出來,閃爍著冷硬而嶄新的金屬光芒,讓王棟看的讚不絕口。
絕對的新東西,上麵每一個螺絲、每一條鋼絲都是嶄新的!
機械組裝和調試足足耗費了大半天的時間,下午時分,湯姆站在其中一台機器的操作麵板前開始進行試生產。
燈光照亮了他腮邊濃密的絡腮胡子和額頭上的汗珠,他對著旁邊一個穿著國棉六廠工裝、神情緊張的年輕技術員比比劃劃,用生硬的漢語夾雜著快速的英語:
“這個……按鈕……Press!看!看線頭!”
管生產的副廠長劉勝利問王棟:“廠長,不著急讓咱的人上馬吧?試生產得讓他們自己人來,萬一出什麼事,彆找咱們責任。”
王棟哈哈笑:“老劉啊老劉,你就是太謹慎。”
“當然,我並不是說謹慎不是好事,有時候謹慎是必要的,但過分謹慎卻是要不得的。”
“新生產線不會有問題的,錢主任也給我查過,沃德斯出口生產線還沒有在運輸途中出過問題。”
“所以咱們現在缺的是時間和人才,不用擔心意外,就讓咱選出來的人才抓緊時間跟著洋專家們好好學習。”
劉勝利搖搖頭,嘀咕說:“海上風大浪大,機器難免有點差錯……”
嗤……
隨著年輕技術員在眾人注視下用力按下那個紅色的按鈕,一股氣流噴湧而出。
幾乎就在同時,廠房裡的燈光迅速黯淡。
接著一種極其低沉、流暢,帶著某種奇異韻律的嗡鳴聲在巨大而空曠的廠房裡均勻地鋪展開來,瞬間壓過了所有其他的雜音。
它不像老式織布機那樣充滿蠻力與撞擊的嘶吼、咆哮,而更像是一架精密樂器內部所有部件協同運轉後發出的、渾厚而富有生命力的和鳴。
機器啟動。
幾個工程師開始操作起來。
他們按照調試好的模式啟動生產線上的不同機器。
幾秒鐘後無數銀白色的紗線如同獲得了生命,從各自的筒管上輕巧地躍出。
它們沿著複雜精密、流光溢彩的導軌通道,在目光難以捕捉的高速中,被無形的力量精確牽引。
飛梭不再需要粗魯的撞擊和摩擦,它們以令人炫目的軌跡無聲而優雅地在經紗的海洋中“遊走”。
所過之處,一匹素色的、質地細密如同絲綢般的白色棉布,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下方漸漸“流淌”出來。
王棟和劉勝利幾乎是爭搶著衝上去查看棉布。
機器運轉平穩。
編織出的棉布潔白舒展,毫無瑕疵。
湯姆也上來看,然後咧嘴笑了起來。
他衝著王棟豎起大拇指,聲音穿過嗡鳴直達王棟心底:“總裁先生!Perfect!外瑞古德!”
王棟回頭衝他豎起大拇指,喊道:“Yes、Yes,外瑞古德,我看它們外瑞古德!”
與此同時,等候已久的領導們也紛紛鼓掌發出讚歎聲:“好!好!”
國棉六廠引進的這台機器可是海濱市紡織行業的大事。
上午紡織局的副局長去碼頭親自接了機器,這會正牌局長孫承義和其他幾位市裡工業口的領導都在現場。
看到生產線順利啟動,棉布成功產出,他們的臉上同樣布滿了興奮的紅光。
孫承義快步走上前,用力地拍了拍王棟的後背,濃重的川蜀口音響亮地蓋過了機器的低鳴:
“老王,乾得好!我必須得表揚你,這才是乾‘四化’的樣子!你們廠裡引進的這條生產線好啊,要速度有速度,要質量有質量!”
領導們聚攏上來,手指忍不住觸碰那流淌出的布料,細密的質地讓他們眼裡都充滿了讚賞。
在場壓力最大、此時釋壓最厲害的就是王棟,他臉上的每一道肌肉似乎都在抖動,嘴角竭力向上扯著,露出一個巨大喜悅的笑容,但眼圈卻有些不受控製地發紅發熱。
或許在這條生產線的引進工作裡,他不是出力最多也不是最重要的,可是在承受壓力方麵,他卻是最大最嚴重的。
生產線一旦有問題,國家先追究他的責任。
這樣他的前程就完蛋了。
而他個人的前程還不是最重要的,國棉六廠的未來和國家寶貴的外彙才重要。
要是生產線有事,那國棉六廠就沒有未來了,國家的外彙也等於打水漂了。
此時他雙手舉過頭頂用力鼓掌,眼睛發紅、喉嚨發緊,千言萬語堵在心口,最後隻能重重地點著頭,喉嚨裡發出幾聲含糊音作應和。
他繞開操作控製台旁邊的人群,走到生產機器旁邊,伸出手,近乎虔誠地撫摸那光滑而冰涼的鋼板。
機器工作的時候,竟然沒有震顫,這巨大的家夥運行的竟然比他家裡的落地電風扇還要穩定!
很快,一卷成品布頭生產成功。
工人截取下來,歡呼聲和掌聲再一次響了起來。
布頭被送到王棟手中。
這條厚實細密的棉織物在他掌心摩擦,發出窸窣的輕響。
他看著身邊冰冷光滑的金屬,摸著手中緊握的實物,熱淚終於忍不住落下。
這是機器,更是未來,是他王棟和整個國棉六廠的未來!
一種沉甸甸的真實感,伴隨著機器穩健的嗡鳴,重重地落在他心上。
之前最反對引進這條生產線的劉勝利此時成了新機器的擁躉:
“好家夥,這外國人的技術怎麼這麼厲害?就這麼幾個人能控製這條生產線?”
“真好,真好,這布品質好啊,以後國家要出口的服裝,怕是得用咱海濱國棉六廠的布匹了。”
“啥時候咱能再引進一條這樣的生產線?要是咱廠區的生產線全換成這外國的機器,那才叫牛呢!”
王棟回頭喊道:“不對!什麼時候咱廠區生產線全換成能頂替外國機器的國產家夥,到時候才是牛!”
劉勝利狂笑。
卻連連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