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盆洗手、封劍歸隱,這是江湖上的說法。官場那叫退休致仕。
最怕的都是人走茶涼,這種心理落差,令人極難接受,權力名望便是阿片,從未品嘗過的人,都以為自己能夠保持清醒,不受控製,而試過的人,無一不陷入其中,如果沒有約束,便是至死方休。
故而劉正風五十春秋,在武夫裡算是正當盛年的時候,忽然宣布歸隱,江湖上難免議論紛紛,許多人將原因歸咎於他與掌門師兄莫大先生的不睦之上。
劉正風臉上笑眯眯的,對在場諸位的好意,一一謝過,隻是他若真在乎這些虛名,也就不會選擇退隱了,這是眾所周知的道理,張金鼇、餘滄海等人豈能不明白,無非用幾句輕巧話,為自己贏得幾斤名頭,又掉不了肉。
你捧著我,我捧著你,名氣上去了,利也滾滾來。
定逸見劉正風客套完畢,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她迫不及待地走到華山派那桌,盯著坐在當間的年輕男子,雙眉豎起,怒氣衝衝。
“令狐衝,當著你劉師叔的麵,今日不給我個交代,就彆怪我恒山定逸欺負小輩了!”
劉正風見兩家似有嫌隙,方才向大年來請令狐衝時,說了幾句,也不甚明白,他還以為左不過是令狐衝年少氣盛,偶有出言不遜,傳到了恒山派耳朵裡,定逸畢竟是個女流,心思敏感,因此要做計較。
隻是聽定逸這話,似乎彆有隱情,事情未弄清之前,他也不便勸和。
令狐衝倒是敢作敢當,從席間起身道:“師叔可是要問今晨北郊酒寮之事?”
定逸冷笑道:“你倒是會避重就輕?我且問你,我徒弟儀琳呢,被你擄掠到哪裡去了?”
令狐衝滿頭霧水,他隻覺自己做了件大好事,豈知背後還彆有牽扯。
“儀琳師妹?在下從未見過啊。”
“你敢說從未見過?”
這話一處,廳內外都安靜了下來,在座的江湖人士,除了恒山派,九成九都是男子,天生愛聽些風流韻事,恒山派這群年輕貌美的尼姑,出來行走江湖,不乏有人暗自調笑,拿佛門比丘尼說些葷段子,隻是畏懼五嶽劍派的威勢,隻敢偷偷摸摸意淫罷了。
“華山大弟子令狐衝,獸性大發,掠走了恒山派弟子……”
那可真是今歲江湖上,最大的話題,隻怕還要勝過劉正風金盆洗手。
不少人做好了洗耳恭聽的準備,五嶽劍派,這兩年在正教江湖上風頭無兩,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難免引起某些人的暗自忌恨,盼著他們出醜的,不在少數。
“晚輩願意指天發誓,從未見過儀琳師妹,更何況行擄掠之事了,晚輩就是畜生禽獸,也絕不敢如此胡作非為,還望師叔明察。”
定逸見令狐衝,果然是一幅浪蕩不羈的模樣,還渾身酒氣,對他嘴巴裡說出的話,便不十分相信,想起愛徒可能麵臨的遭遇,心中更是怒火難抑。
“好啊,這睜眼說瞎話的本領,也不知是誰交給你的了。”
事關清白,令狐衝也不忿定逸的陰陽怪氣,還試圖無端遷怒師父,他拱手道:“晚輩如真有錯處,請定逸師叔明示。”
定逸冷哼一聲:“明示?看來你要和我打擂台?好,我問你,今晨在城北酒館與你對飲那人是誰?你為何幫著他對付儀和?”
令狐衝歎了口氣,道:“師叔有所不知,那人武功非常厲害,輕功,刀法,均屬上流,我與他鬥過七八十招,不敵落敗,儀和師妹……儀和師妹雖然得了師叔真傳,但畢竟年齒較幼,氣力不足,敵他不過,我見那人欲下殺手,情急之下,出手分開刀劍,擋在他身前,是為了保全儀和師妹啊。”
“哈哈哈~”
定逸聞言,忽然仰天大笑,笑中帶怒。
“滿嘴謊話,你既然打定注意編故事,為何就不編圓一點?”
令狐衝無奈道:“晚輩所說,句句屬實。”
“屬實?好,我且問你,你既與他大戰了一場,如何會坐在一塊喝酒?”
令狐衝猶豫片刻,還是如實稟告:“我敵不過那人的快刀,他本有機會殺我,卻饒我性命,隻說身上盤纏在山中被惡人搜刮而去,腹中饑餓難耐,讓我請他喝頓酒,晚輩也就應允了,除此之外,與那人並無瓜葛。”
定逸冷笑一聲,明顯不信,卻繼續問道:“輕功刀法,俱屬上流,你說的那人到底是誰?”
令狐衝麵色微變,沉默半晌,方道:“那人便是‘萬裡獨行,狂風快刀’田伯光?”
此言一處,眾人無不震驚。
劉正風心中也是有些驚訝:“田伯光啊,這可是江湖上最臭名昭著的淫賊,令狐師侄如何會與這種人,坐下來喝酒啊。”
儀和聽了,顏色頓變,她忙上前道:“令狐衝,你可知道田伯光與你喝酒時,脖子上掛著的正是儀琳師妹的念珠啊?”
令狐衝聞言,神色錯愕,沒想到其中還有這個關節。
“儀和師妹,你當時怎麼不早說,若是這樣,若是這樣……我拚死也要助你擒拿惡賊。”
“我以為你們……”
儀和的話說了半截,便沒再說下去,但誰都知道她在那種情況下,已經認定了素有輕狂之名的令狐衝,與那田伯光是一夥的。
定逸壓根不信令狐衝的話,冷聲道:“事到如今,你還想推脫?你若能交出田伯光,送回儀琳,看在嶽不群的麵子上,我隻廢除你武功,還可以留你一條小命。”
嶽靈珊早就看不慣定逸的驕橫跋扈,更不信令狐衝會乾出強掠恒山派女弟子的勾當來,聽了大師哥解釋,心中頓時疑慮儘消,信了十分,起身走到令狐衝身旁,出言維護。
“定逸師叔,我大師哥乃是光明磊落的真君子,今日這麼多江湖豪傑在場,你出言侮辱他的清白名聲,如果他不但沒有掠走儀琳師妹,反而是救了儀和師姐,你又當如何自處?”
廳外間,眾人隻覺聽了處好戲。
“同樣一番解釋,不同人聽來,便是天地之差,雲泥之彆。”
張玉輕輕放下酒杯,酒入喉腸,看見嶽靈珊對令狐衝近乎無條件的信任,卻是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若是換位而處之,她也會這般信任我嗎?”
他心中好像沒有答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