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向繚、武嬰、華虎他們的族兄弟,蒙仲都是信得過的。
倘若這些家鄉的諸家族子弟皆在投奔蒙仲,縱使蒙仲日後到了方城、葉邑、舞陽一帶,也可以避免無人可用的尷尬。
由於得到了蒙仲的承諾,諸人興致都很高,聊得也越發熱切。
忽然,蒙仲問蒙瑉道:“族兄,近一年宋國有什麼戰事麼?”
“你是指與齊國麼?”
蒙瑉聞言,臉上的笑容徐徐收斂了起來,正色說道:“據我所知,太子(戴武)坐鎮郯城,與景敾、戴不勝幾人,近一年與齊國發生了幾場戰事,不過皆擊退了齊國……”
聽聞此言,蒙仲滿臉詫異,表情古怪地問道:“是……是田章兄領兵麼?”
“那倒不是。”蒙瑉搖搖頭說道:“統率齊軍的大將叫做田觸,匡章並未出麵。”
『田觸……哦,原來是他。』
蒙仲頓時想起了曾經被他以五百信衛軍夜襲擊破的齊將田觸,心中頓時恍然。
的確,他教導了太子戴武該如何與齊國抗衡,那就是擺出一副欲與齊國魚死網破的架勢,隻要齊國還想跟秦國爭天下霸主的位置,就絕對不會跟宋國死磕。
除此之外,蒙仲還建議太子戴武多建城塞,多積糧草,總之要使宋國成為一塊長滿倒刺的硬骨頭,叫齊國啃不下去。
但即便如此,倘若齊國那邊是由他義兄田章掌兵,蒙仲心中難免還是有些忐忑。
好在這幾次田章並未出麵。
『……難道是義兄的身體狀況出了什麼問題?亦或是他與齊王田地發生了什麼矛盾?』
蒙仲難免又擔憂起田章來。
而此時,蒙瑉仍在繼續講述著他所了解的情況:“……其餘嘛,我知道的不多。哦,對了,好似大王在陶邑增駐了軍隊,還將戴盈之軍司馬調到了陶邑。”
“唔?”
蒙仲聞言皺起了眉頭。
要知道,宋國的陶邑隻與魏、衛兩國接壤,往日宋國駐重兵於陶邑,那是為了防備魏國,但現如今,魏國與宋國締結了盟約,宋王偃其實並沒有理由防備魏國。
防備衛國那更是一個笑話,衛國現如今就隻剩下一個濮陽了,若不是有魏國庇護,趙、宋兩國隨便派一支軍隊即可滅了衛國。
既不是防備魏國,又不是防備衛國,宋王偃在陶邑增駐軍隊是為什麼?
『……趙國!』
稍稍一想,蒙仲心中便已猜到了原因。
曾幾何時,趙國乃是宋國的盟國,宋國曾借助趙國的力量對抗齊國與魏國,而現如今,魏國與宋國締結了盟約,而趙國,卻成為了宋國必須防範的對象,不得不說這著實令人唏噓。
當晚,蒙仲將蒙遂、樂毅、向繚三人請到自己屋內,與他們商討當前的局勢。
期間,蒙遂率先開口道:“宋王即在陶邑增駐軍隊,想必已經意識到了來自趙國的威脅……倘若齊趙兩國合兵攻宋,多半會在「東阿」會盟,繼而揮軍南下,陶邑首當其衝……”
“彆忘了燕國。”
向繚瞥了一眼一旁的矮桌,因為矮桌上正擺著劇辛給蒙仲的書信。
旋即他低聲說道:“劇辛此人,還算有點能耐,但即便如此,燕國亦不可能在短期內做到不懼齊國,若齊國真正有意攻伐宋國,除了趙國意外,齊國必然會脅迫燕國一同楚兵,似這般,齊趙燕三國伐宋,很有可能兵分兩路,其中一路正如阿遂所言,即齊、趙兩國軍隊在東阿會盟,繼而順勢南下進攻陶邑;而另一路,可能是兵出東海,牽製住太子戴武的軍隊……隻是不知燕國軍隊到時候在西路,還是在東路。”
此時,樂毅搖搖頭說道:“阿遂、向繚,你二人想的不錯,但忽略了魏國的態度。……齊趙聯軍若攻陶邑,魏國是來得及救援的,因此主攻還是在東路,趙國應該主要負責牽製魏國,倘若魏國當真有意救援宋國……”
“當真有意救援宋國?”
蒙遂、向繚二人轉頭看向樂毅,似乎有些不解,就連蒙仲亦轉頭過去。
半響後,蒙仲皺著眉頭說道:“你是指田文?……田文雖與我有仇,但他亦深恨齊國,不至於會坐視齊國吞並宋國吧?”
聽聞此言,樂毅搖搖頭說道:“我不是說這個,阿仲,你覺得,倘若齊趙燕三國當真對宋國用兵,魏國真會救援宋國麼?”
“為何不會?”不等蒙仲開口,蒙遂不解地問道。
聽了蒙遂的話,樂毅笑了笑說道:“這樣,我換個說法,魏國……有能力救援麼?”
蒙仲、蒙遂、向繚三人對視一眼,麵色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因為他們忽然想到了伊闕之戰,在那場仗中,魏國損失了整整十萬軍隊。
“……魏國的主要威脅來自於秦國,倘若齊國聯合趙、燕兩國進攻宋國,魏國是否敢、是否會冒著被秦國趁虛而入的凶險,派兵救援宋國?”頓了頓,樂毅接著說道:“如果我是齊王,我會派使者前往秦國,說服秦國默許齊國吞並宋國,隻要秦國同意,到時候,在齊、趙、燕三國軍隊進攻宋國時,秦國陳兵於魏國邊境,你覺得魏王敢派援兵支援宋國麼?”
“說服秦國默許齊國吞並宋國?”蒙遂吃驚地說道:“這怎麼可能?秦國需要宋國牽製齊國!”
“但問題是,如今宋國牽製不住齊國了。”樂毅正色說道:“以往,齊魏聯盟,趙宋聯盟,可事實上,卻是齊國在單獨對抗趙宋聯盟,魏國在做什麼?他在抵擋秦國的進攻。而現如今,齊趙兩國聯合了,而魏國則與宋國結了盟,倘若秦國不攻擊魏韓兩國,那麼,齊趙聯盟與魏宋聯盟,或可以抗衡一陣子,但問題是,你要秦國如何自處?看著中原諸國僵持,而他卻按兵不動?你我都知道,秦國一直想進兵中原,他是不會放棄攻占魏韓兩國的。……既然如此,索性就與齊國達成默契,齊國取宋國,秦國攻魏韓兩國,雙方皆先吞並相對弱小的國家,使秦齊兩國平分天下,然後再做打算。”
“先讓其他人都出局,然後秦齊兩國再分勝負……麼?”
摸了摸下頜,蒙仲露出了沉思之色。
他必須得承認,樂毅提出的這個設想,並非沒有可能發生。
而一旦秦齊兩國達成默契,秦國必然會在齊國進攻宋國的同時,派兵進攻魏國,替齊國牽製住魏國,使其無法救援宋國,而如此一來,宋國就得做好孤軍奮戰的準備。
此時,樂毅微微歎了口氣,看著蒙仲說道:“倘若你此番成為了河東守,直接接管河東十萬編製的魏軍,日後在魏王猶豫是否救援宋國時,你還可以通過你河東守的身份來影響魏王,但……”
說到這裡,他忽然站起身來,將擺在不遠處那張矮桌上的劇辛的來信拿了起來,同時口中說道:“阿仲,既然你暫時無法左右魏王的意見,那麼,你就得考慮燕國……”
“投奔燕國?”
向繚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阿毅,你莫非是喝多了?阿仲雖然此番沒能得到河東守的職位,但他怎麼說也……”
壓壓手打斷了向繚的話,蒙仲看著樂毅,忽然問道:“阿毅,你打算奔赴燕國?”
樂毅亦不隱瞞,如實說道:“在伊闕時,我就在想,損失了十萬軍隊的魏國,能否還有餘力庇護宋國……答案是否!眼下的魏國,縱使單獨麵對秦國的進攻也很吃力,哪有餘力幫助宋國?而今日,劇辛的這封書信,讓我得到了很大啟發。……既然宋國的盟友魏國被削弱了,我等為何不能削弱齊國的力量呢?比如說,想辦法讓趙、燕兩國不幫助齊國。”
聽聞此言,蒙仲皺眉說道:“趙國如今被奉陽君李兌把持,恐怕很難說服……”
“所以我想到了燕國。”拋了拋手中的竹筒,樂毅沉聲說道:“燕國與齊國有「子之之恨」,你我都見過燕王,都知道他對齊國恨之入骨,若不是沒有辦法,燕國絕不會屈服於齊國。既然如此,何不將燕國作為宋國的‘內應’?……縱使到時候宋國不敵齊趙兩國軍隊,隻要燕國軍隊於背後給予齊國痛擊……”
“可燕國擋不住齊國的報複啊。”蒙遂皺眉問道。
“擋得住……”
沒等樂毅開口,隻見蒙仲凝視著前者,沉聲說道:“隻要阿毅在燕國,燕國就能擋得住齊國!不過……阿毅,你想仔細了麼?燕國目前百廢待興……”
“總好過方城吧?”樂毅臉上露出了幾許笑容,調侃道:“我跟你去方城,最多一城守將,可去了燕國,那便是大司馬、漁陽守……”說到這裡,他收斂了笑容,正色說道:“我本來隻是略有想法,不過細想之後,愈發覺得可行。你這邊縱使我不在,仍有阿遂、向繚可以輔佐你,更何況你帶兵打仗我本就不擔心……既然如此,我不如前往燕國,燕國如今仍是求賢若渴,隻要我能取得燕王的信賴,或就可左右齊國攻宋時燕國的態度……皆時,魏國有你,燕國有我,你我合謀,或就能阻止齊國吞並宋國。……阿仲,你覺得如何?”
“……”
蒙仲皺著眉頭沉思著。
他絲毫不會懷疑樂毅的初衷——倘若樂毅有心奔榮華富貴,當初在沙丘宮變後,就可以與劇辛、趙奢二人一同前往燕國,還輪得到劇辛在燕國一人兼三職?
樂毅乃是國相之才!
可結果呢,樂毅卻跟著他們一群人先回宋國,然後又奔赴魏國,說白了隻因為四個字:情投意合。
而就當前來說,他蒙仲還沒有辦法左右魏國的態度,樂毅留在他身邊,說實話的確無法使這位大才發揮才能。
但倘若樂毅到了燕國,他們就能掌握齊國的動態,並且,設法讓燕國成為宋國的“內應”,在關鍵時候給予齊國致命一擊。
更何況,蒙仲從不認為樂毅的才能在他之下,但長久以來,樂毅卻甘心屈居他之下,說到底不過兩個字。
情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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