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們就坐在我的床上吧。”
孩子們一疊聲地說不,其中一個從書包裡掏出一張報紙來,他們便笑著鬨著,搶過來鋪在地上,都擠在一堆坐好了。
周老師是個得了侏儒症的人,我第一眼見到他。立即聯想到的是“武大郎”,不過,馬上就被我自己推翻了。挑著炊餅的武大郎哪會穿一身西裝,帶著一副玳瑁眼睛?
我因為實在沒有想到,赤岸中學語文教研組的帶頭人是這麼個人,心裡什麼怪念頭都有,我斜眼看看他,又趕快轉眼看看那幾個學生,但是,同學們都很自然,而且對周老師很是敬重。我也就儘量地安定下來,準備聽他說話。
周老師其實知道我在想什麼,故意沉默了一會兒,讓我的好奇心先亂蹦亂跳……
“儂來插隊前是幾幾屆的?”他用純正的上海話問了我第一個問題。
“儂是上海寧?”我又一次吃驚不小,乾脆心猿意馬胡思亂想起來,一個殘疾的上海人,他怎麼會在這兒?
“儂先回答我的問題,我會告訴儂的。”
“老師,講普通話,我們聽不懂。”孩子們提抗議了。
“我是六七屆初中生。”我馬上轉用普通話。
“所以,你的學習基礎水平,其實隻有初中文化。”
這句不客氣的話讓我覺得他好嚴苛,心裡一不高興,就不知不覺地把他想成了《巴黎聖母院》裡的卡西莫多了,當然,他比卡西莫多是正顏不少,文氣也十足,但他沒有高度,卻還把彆人說得那麼扁。
我輕輕“嗯”了一聲,周老師馬上就笑了:“你給高一(二)班上課,受到了同學們的歡迎。他們這幾個,還一再要求由你來接他們班的語文課。”
這句話猶如一陣春風拂麵,把我又吹溫暖了,看著周老師,怎麼覺得他有了一分可愛,對,他現在就像是《白雪公主與七個小矮人》中的一個……我臉上的笑意是周老師意料中的反應。然後,他又來攪亂我的思想了:“可你隻是講了一個故事,教初中生合格,教高中生不合格!”
我已經完全被周老師主控了,那顆心一忽兒上,一忽兒下,不知道自己出落在哪裡了。我臉上飄過的一絲陰雲,他立即捕捉到了。
他問我:“孫悟空這個形象,在我們現實生活中有什麼意義?”
“我喜歡他的不畏艱險,正義淩然,不屈不饒,嫉惡如仇,哪怕被誤解,唐僧念那個緊箍咒,他還是會一棒子把妖精打死!我們的榜樣。”
“這麼泛泛而談也是可以的。”
“他是具有叛逆性的英雄。現實不一定允許這種人生存,但是,人又多麼希望有這樣一種人在自己的生活中呀,有了他,一切人間不平都會沒有。於是,作者吳承恩就把理想中的英雄寫在了神話故事裡了。”我也不清楚為什麼,隻覺得自己的靈魂被周老師攪得天翻地覆,實在不甘心,就這麼逼出一大段話來了。這些話,在那時候是不太敢出口的,即便WG結束了,還心有餘悸。不是被“迫”,我是不會說的。
周老師微微頷首,接著問我:“看了魯迅的文章沒有?”
“我有全套魯迅的著作。”
“孔乙己是個什麼人?”
“一個窮酸書生,後來被生活所迫,偷人東西打斷了腿,不知去向。”
“這是種什麼人格?”
這個問題立即把我問倒了。如果他隻是問魯迅筆下的那些人是什麼人,我會回答得飛快,比如問阿Q是什麼人,我會說“精神勝利法”,那麼“祥林嫂呢?“封建婚姻的犧牲品”……
“人格?那要深挖了。”我有點喃喃。
“是呀!必須的。”
我沉思了片刻,說:“他想‘學而優則仕’又不願意下苦功夫學習,一心想考科舉又考不上,大事不會做,小事又不願做,把自己逼進了生活的死胡同裡。是那種為自己貼個知識分子的標簽,可隻做了表麵文章,身穿著破長衫,嘴裡‘知乎者也’,其實什麼也不是,就是個死撐麵子的人。”
“你的這番話說對了路子,虛榮心,死撐麵子的人,實際事情又不願意下功夫,往往人格缺失,成了社會多餘的人。魯迅筆下很多人物就是這種可憐之人,但是都必有可恨之處。”
終於,周老師的笑意從他的深潭一樣的眼神裡冒出來了,“我知道你一定讀過‘四大名著’,那麼外國文學你讀過什麼?”
“首先就是俄國文學,有普希金的詩集,奧斯特洛夫斯基的《鋼鐵是怎樣練成的》,車爾尼雪夫斯基,果戈裡,高爾基,契科夫,還有托爾斯泰……”
“請問你看了托爾斯泰的哪幾本書?”
“《安娜卡列尼娜》《複活》……”
“你知道有幾個托爾斯泰?”
我呆了一下說:“就是一個托爾斯泰呀。”
這一下,周老師總算又找到了我的一個破綻了,他馬上說:“蘇聯有三個托爾斯泰。你說的是列夫托爾斯泰,而寫了《苦難曆程》的是阿.托爾斯泰,還有一個是亞曆山大……隻是沒有什麼名氣……”
不過,我怎麼越來越感覺他在考我?考就考吧,中學不需要一個文藝排練老師,他們需要一個合格的語文老師或數學老師。但是,他太苛刻了,他根本就是看不起我,把我當成了一個隻會唱唱跳跳,一無所知的“白相人”。
我的心裡又頑固不化地冒出一個人來,法國大作家雨果寫的《笑麵人》,周老師好像又成了那個“笑麵人”了,隻是個矮個子的版本……
我這個人心裡想什麼,嘴上一定會冒出來……“我也很喜歡讀法國一些大作家的書,雨果的……”話已到了嘴唇上,我馬上意識到自己的魯莽了,趕快轉彎:“……他的《悲慘世界》,《巴黎聖母院》……嗯,我還特彆喜歡看巴爾紮克的小說,他十九歲就開始寫作,起先是做了‘裁縫師’,拿人家的故事情節搬來拚拚湊湊,後來寫了真正自己的小說《三十歲的女人》,以後就越發不可收拾,寫了那個膾炙人口的係列:《人間喜劇》……”
“我知道你看了不少的書,不錯,”周老師又在把我跌下去的心潮撥動起來,“英國的莎士比亞,美國的馬克.吐溫等等,你應該……”
“是的,我看過……”我毫不猶豫地點點頭,本來想謙虛一點,現在隻想把自己拔高,因為他在考我,而且,一根棍子正握在手裡……
“你讀過《紅與黑》嗎?”
“讀過,法國司湯達寫的,那個於連,一直是人們津津樂道的人物。”
“你說說看,你是怎麼認為的。”周老師明知我有點不樂,但還是很認真地“考”下去。
“我不喜歡於連這種人,出身在下等人中間,利用自己的外表與好記性,利用上層人的勾心鬥角中的矛盾,利用一些貴族太太小姐的孤獨寂寞,就死命往上爬。”
“那麼你認為社會等級始終存在,而且沒有辦法有上下變化的可能?”
“我隻是不喜歡像於連那樣的人。他為了野心,為了目的,失去了自我。悲慘下場是不言而喻的。”
“如果是被逼的呢?”
“那就隱退,我最欣賞的是中國偉大的詞人蘇軾。”
“他不是隱退,他是被貶了。”
“嗯,是的,他的詩:我生飄蕩去何求,再過龜山歲五周。身行萬裡半天下,僧臥一庵初白頭。他的詞: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那就是人格。”
周老師覺得有千言萬語想說,但是,最後隻是點點頭,問道:“你怎麼看待‘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的?”
我知道他又轉到了於連上了,“人當然是向往攀登得越高越好,但是,那個於連總是用卑劣的手段,為了私利忘乎所以,就不可取了,而且,他在進入了上層社會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爭鬥中,忘記了自己的根本。他就是個堅韌不拔地在精明鑽營的野心家。所以悲劇的結果,不可避免。”
“然而,蘇軾在已經是個位高權重的人物時,因為‘烏台詩案’被貶,而且是一貶再貶,他真正地是在‘人往低處走’了!”
“但是,蘇軾就是在不斷“落”下去,他的心理依然堅強,他就是個堅韌不拔、豁達開朗、樂觀積極的人。”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彀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周老師背起了蘇軾的一首詞……
這時,不知不覺晚上十點已過,電燈暗了幾下,好像要熄燈了。
有個同學馬上拿出一支臘燭來,在微弱的燭光裡,我們的“考試”可以繼續進行。
然而,被燭光籠罩的周老師,那咄咄逼人的眼神緩和了很多,他好像不再是把“考試”繼續進行下去,而是換了,是將“談話”繼續進行下去,因為,他講起了自己的身世來。
在燭光暗幽幽的氛圍裡,周老師給我們講了他的故事。
他的家庭在上海也算是富有的,父親大學畢業,還接管過爺爺的遺產:一家小有規模的商店與一個公司。解放後被公私合營了,但父親依然在做著管理工作,有一份可觀的收入。
周老師出生在一九四零年,是家裡的老三,上麵一個哥哥,一個姐姐。後來下麵還有一個弟弟。然而,他們平靜的生活被周老師這個老三打破了。在他七歲的時候,他停止生長了,但是,是在他已經十歲時大家才發現他有問題。請了很多醫生,用了很多錢也看不好他的病,對他,父母都失望了,隻有奶奶依然堅持要為他找最好的醫生。漸漸的到了發育期,他的外形的奇特開始引人注意了,不管是鄰居還是親戚朋友都在背後竊竊私語,議論紛紛。他自己也發現了與眾不同的地方,非常自卑,脾氣就大起來,一次與弟弟吵架,摔東西,讓父親大大發火,順手打了他一巴掌,並把他鎖在一個小房間裡。他逃了出來。聽到了父母與奶奶的爭吵,都是針對他的,他們各有難處,但都有點嫌他。他心裡一氣,就出走了。後來的三天,他在大街上流浪,所有人的眼睛裡都是對他充滿了好奇與鄙視,他隻好把自己躲起來,沒有吃的,就喝路邊廁所旁水龍頭流出來的冰冷的自來水,又凍又餓的他,終於在一個牆角跌倒,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們家裡明知道他出走了,也不去找他,一個給體麵家庭帶來非議和貶低的殘疾人,讓他自生自滅去吧。隻有他奶奶一個人,天天在街上跑東跑西地找他。好不容易碰到一個清潔工,他告訴奶奶,你要找的孩子在那個牆角裡睡著了。
她看到孫子奄奄一息的慘狀,忍不住老淚縱橫。於是她下定決心,帶著他來到了這片紅土地上——奶奶的老家奉新赤岸。他一直是在赤岸中學讀完了初中與高中,但是,不能考大學,一方麵是不在戶口居住地,一方麵他是殘疾人,大學不會錄取。然而他在奶奶的鼓勵和幫助下,讀了許多書,與高爾基一樣,是由“我的大學”完成了學業。他的母校,赤岸中學收留了他,並讓他當了一名語文老師。但是,才執教了兩年,**開始了,全中國的學校都停課了。
那段時間,他與奶奶沒有了經濟來源,因為他們上海的家被抄,父母被dadao,他們正在掃廁所。哥哥姐姐已經成家,也過得很艱難,沒有辦法寄錢來接濟他們。他一停課,沒有了經濟來源,不是因為有赤岸一村的老俵們輪流供他與奶奶的飯,他們早就餓死了。不過,他們的赤岸中學隻停了三四年的課,就又複課了。
“你看,我不也是被‘貶’到這裡來的?而且是自己的父母把我‘發配’來的。上帝讓我隱居在紅土地上,也隻有這裡才允許我生存。”
周老師不無感慨,“一個人隻要失去了平常人所應該擁有的生理條件,他才會體會到,人世間生存的空間是多麼窄小,多麼艱難,多麼不容人呀!還好,紅土地上的人善良,他們對我好,把我當個人看待,你說,我對赤岸中學可以有一點馬虎嗎?”
“聽說馬上要恢複高考了,這是很讓人興奮的事情。”周老師一臉放光,他一心要為紅土地付出回報,最令他激動的是,這種心願馬上就會有實現的可能。
我被他深深地感動了,也跟著激動起來,早已忘了自己可能會留校,也忘了自己的最後一著是回仰山,此時此刻居然在暗暗地思索,怎麼樣跟著周老師在赤岸中學好好做一番事業,為我們的紅土地奉獻一份努力……
周老師他們直到12點,才不很情願地走了,因為,也不是每一場“考試”到後來都會演變成了“談天說地”的。
我肯定睡不著,大腦在連續興奮,想想那個考我的周老師,這麼一個被家拋棄的殘疾人,都還不斷發奮,用知識把自己武裝起來,他的身世聽起來被他說得很輕巧,其實裡麵的痛苦,肯定就像是掉在萬丈深淵裡的掙紮,苦到已經不想說了。但是,他卻贏得了同學們的愛戴與尊敬。我也不由得敬重起他來,他哪裡是什麼武大郎,笑麵人,他就是個堅韌不拔、豁達樂觀、積極向上的超人!
第二天,我牙齒上火了,疼得不行。不過還是堅持去辦公室坐坐,想找周老師問問,他的奶奶呢,那個為了孫子,不顧一切地“自我下放”的老人家,還在嗎?可我沒有看到周老師,都說他去了教室。
校長來了,他很開心地對我說:“周老師說你行,一個喜歡學習,勤於學習,善於學習的人。”他把一本備課紙和一本高一語文課本給我,“你安下心來吧,在我們赤岸中學做一個語文老師,比在高安師範做一個排練節目的老師,不知道要強多少呢。”
我接過校長的東西,心裡又是欣喜又是亂成一堆麻……周老師給我的考試成績是“學習,學習,學習”,真是太精確了。但是,我卻沒有說話,隻是愁眉苦臉地指指臉頰……校長笑了,“不要緊,等會讓夥房幫你燉個蛋。”
後麵兩天,伴著我的就是牙疼,備課紙上一個字也沒有。然而,我們分配的消息卻傳來了,陳同學說他已經接到學校通知,留在了赤岸了。
“那戴同學呢?他有通知嗎?”我不顧牙疼,馬上就問。
“不知道,”他搖搖頭說;“我的通知是奉新縣教育局打電話來的。”
我有點坐不住了,關鍵時刻到了,與每個人一樣,心裡還是期望自己能得到一個“高凳子”的。當然,也有可能分到“中凳子”或“小板凳”上,或者再不濟……,就是再差的命數,也到翻牌的時候了……我想去縣教育局問一下,便獨自背個包走出了圍牆,這是十幾天來我第一次走出了校園。
我東張西望地在公路邊看有什麼車,很巧,就在這時,一輛班車在路對麵停下來了……我趕快看這邊的路牌,或許馬上有返程車去縣城的?……
“小汪,汪建華!可找到你了!”
剛從車上下來一個人,對著我大聲招呼,我一看就傻了,那不是遊老師嗎?他怎麼到這兒來了?
看我呆頭呆腦的,遊老師趕快過來對我說:“我是奉了何校長的口令,一定要找到你,把你帶到學校去。”
“我留校了?”
“是呀,”不容我遲疑了,遊老師就站在我麵前說:“批下來了,是廖校長特地去地區請求,總算得到了三個名額。雖然大家都擺平了,但是,也怕夜長夢多,更怕有人搗蛋,對你封鎖消息,所以,我是專門來找你的。”
當時,我已經不會說話了,心裡的感動是滔天巨浪,一個被人硬按到泥地裡去的小人物,何德何能居然是校長派了老師來赤岸接我……
我哽咽著說了一聲:“謝謝,”有點找不到話說似的,喃喃道:“我去向這裡的校長說一聲……還有行李……”
“來不及了,馬上去縣裡的車就到了。你先跟我回學校去報到,這裡已經管不著你了,辦好手續再來這裡取行李,和向他們道彆。”說話間,車子就到了,我跟著遊老師上了車。
我有點恍恍惚惚,懵懵懂懂,來的時候像在做夢,現在回去時也像在做夢……隻是眼下,我的心裡有了一點變化,總覺得我欠了赤岸中學一個情,一個知遇之恩的情了……但是,高安師範學校這邊的知遇之恩更是太重了,重得我腦子裡都蒸空,隻剩一個想法,我要怎麼樣才能報答重如泰山一樣的恩情?……
在車上,遊老師說:“你留校後到我們語文教研組來,我來帶你,比當排練老師強。”
我毫不猶豫地說:“好的。”在赤岸中學,我已經參加過“考試”了,什麼學科更重要,我也清楚了。
因為是遊老師,我就問了他,老二班的喻班分到哪裡了?
“他呀,真正一個老實人。”遊老師感歎萬分,“新二班有個女生活潑可愛,很喜歡他的憨厚樸實善良,他們的關係也很不錯。女生的家在高安縣城,可以幫助他留在高安城裡工作。但是,喻仁民的上高老家,有個從小父母說好的妹子在等他,還有更重要的是他們公社要他回去主持工作。他二選一,選了‘拿工資回山鄉’了。他是默默地履行了自己原先的諾言,可是,付出了那麼大的代價。”
我沒有話可以說,因為自己好像也有過這種“雄心壯誌”,不過是把它放在最後一著……,牙齒又在隱隱作痛了……
等我回到高安師範報到,並又一次來赤岸中學拿行李時,正好是周六的中午。學校又隻有一個空空的圍牆了。
我整理好自己的東西後,心緒波動得厲害,我怕赤岸中學的寂寞,可我又怕失去赤岸的熱情;我來的時候心裡全是怨,可走的時候心裡全是情……人呀人,我總是在做一個無用的人,多愁善感,不下不上,當機難斷……
我拿起筆,撕下一頁備課紙,想給周老師,校長,惠芬,陳同學,還有高一(2)班的同學們寫幾句話,可一時話太多了,堵在了一起……最後,我隻寫了兩個字:“謝謝!”
我走了。
在赤岸中學這個地方,隻是呆了十幾天,竟然在我心裡留下了千絲萬縷的痕跡。彆看圍牆裡是空空的,可是我卻覺得在這裡麵,有我最無奈的時候的心路經曆,有那場最有意義的“考試”,還有那個身體是侏儒,然而精神是巨人的周老師……
那天晚上,我到了淩萍家。與她告彆的談話,滔滔不絕,竟說了一個晚上。她的媽媽很吃驚,說女兒對什麼人都愛理不理的,原來也有那麼一個知心人。
她告訴我,家裡給她介紹了一個男朋友,剛從部隊複員回來。什麼都準備好了,大概春節就會辦酒宴。我告訴她,維琪的男朋友也確定了。
“那你呢?”她不無關切地問我。
這一畢業,等分配的塵埃一落定,同學們都很快要成家立業了,可我還是……已經27歲的我,似乎有了危機感……
“大家都說我們三班的……”
我馬上就搖頭,每個人在選擇要一起生活一輩子的人,想法是不一樣的,我需要的是一種安全感。
“有個人在我心裡已經醞釀很久了,隻是……”
“誰?”
“是老二班的,因為老二班雖然同班隻有半個學期,可是,給我的都是快樂,而新三班,有三個學期在一起,卻給我的都是動蕩不安。”
“哦……”淩萍有點吃驚的,她與維琪一樣,都沒有覺察出來,我的心有所屬是誰。其實,不光是她,很多人都在觀望,我留校了,好像一個已經坐在“高凳子”上的人,她會選擇誰,會備受關注。
“蔡新華。”我吞吞吐吐地說了出來,這是我第一次把心事說出來了,有點猶豫,也有點膽戰心驚……
“你們早就談了?”
“沒有,我現在告訴了你,可我並不知道他分在哪兒了?他在想什麼?”
“好像他就是高安的知青,應該就是分在高安。”淩萍非常坦爽的人,“你回到學校後就可以打聽得到的。我祝願你心想事成。”
“嗯。”我對淩萍說這些話的時候,蔡新華還隻是我一個老二班的同學。我總會做不和時宜的楞大膽,這種事我也敢說在前頭。當然,說好以後,我的心就坦然了,即便沒有把握,可我也有了一個方向……當時,我一點也沒有想過,如果?萬一……這不會讓我很尷尬?
***************
耿堅編審評:
這章內容很“抓人”,讀者與主人公情感起伏同頻共振,憂喜同享。為什麼能這樣?這同本章內容的兩個特點有關:傳奇性和細膩的心理描寫。
傳奇性之一:汪書記遭眾人孤立,但畢業文藝演出還是照常進行了。這個情節昭示出那個年代的人的性格特點,雖免不了有個人利益的打算和計較,但還是有大局觀的。這符合曆史真實。這用現在的眼光來看,就有些“奇”了。此事如發生在今天,就是另一種結局另一種寫法了。
傳奇性之二:比較起來,傳奇色彩更濃的是何校長派遊老師跨縣接汪回校。廖校長去上級部門爭取名額不奇,但為了防夜長夢多發生變故而派遊老師專程接汪就有“奇“的色彩了。小說中對廖校長著墨不多,但寥寥幾筆,一個儒雅君子丶任人唯賢的正直乾部的形象躍然紙上。不論親故,不講派係小圈子,唯以才德論人丶用人,塑造這樣的乾部形象於今天有現實意義。
心理描寫在本章占了較大篇幅,成為推動情節發展的重要線索。
從走出校門時的五味雜陳、腳步沉重,到痛苦地接受換校的事實,到在赤中圍牆中的寂寞、浮沉、掙紮想回仰山,到遊老師接到她時的哽咽、感恩,這一心路曆程都是真實的。唯其真實,所以感人。
同身體是侏儒,內心是巨人的周老師的交流互動,更是在內心獨白中推動的,環境烘托也到位。對話的詩性色彩和思想深邃度都讓讀者讀來直呼精彩。
但將好文秒今古
不與俗人論有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