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莉萍,你真是提醒了我,不然,我哪怕死了,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還好世界上好人更多……”然後,我就問他們是不是知道,張主任的妻子後來怎麼辦的。
曹老師知道:“正好達同學還沒有走,張主任請他幫忙帶他夫人去上海看病的,聽說住了半個月。”
終於,一切水落石出了,張主任原來是……每個人在這裡麵的表現,馬上在我腦子裡都清晰起來。但是,我一直在恨我自己的疏忽,恨自己怎麼會突然沒有了記性!……恨了好幾天……
那個什麼哲學的最終命題“我是誰?,“從哪兒來?”、“到哪兒去?”特彆可笑地又在心裡翻上翻下,現代的社會學如果不加進來,那個命題最終還是不成立!我怎麼就沒有去細想,那個張主任“他是誰?”、“他的恨從哪兒來?”,“他要怎麼樣把我按在泥水裡?”……或許這件事情,誰都知道了,就我自己忘了……原來,人生道路上的坎坎坷坷都是自己製造的,怪誰?!
現在這個張主任,我對他的仇視是抹掉了許多,是我“失約”在先。但是,我冷靜下來後想想,從這麼一件事也可以窺見一個人的靈魂……儘管他的心裡有的是墨黑的東西,而且還會繼續塗黑我……可我卻堅定起來,不願意與那樣的人去和解……隻是,我有機會做了一個明白人,以後,我就那麼冷眼向洋,看著他,去搗亂吧!
當然,我對自己的自責延續到現在,我人生的坎比彆人多,而且會稀裡糊塗地在同一個坎上跌倒幾次?用頭破血流的教訓來捫心自問,……就是因為我對世俗凡塵的不了解,基本人心的不了解,對中國這塊土地上幾千年的習慣勢力的不了解……我想起來抄《紅樓夢》,有一句金言“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是呀,小小書生意氣,哪裡懂得“人情”的重要呀!
留在學校裡後,還暫時沒有固定的課,我每天都在房間裡練彈琴,練聲樂的氣息,開腔……還借了一本《和聲作曲》來“啃”。
正好七八屆文科班剩下幾節音樂普及課沒人上,藝術組就排課表,讓我去上課了,也可以說是去鍛煉鍛煉。
那個地下音樂教室我熟悉得很,彭一葉老師與莊之夢老師的身影刻在我的腦子裡,隻是此刻,我轉變成了老師了。還有,我習慣了彈風琴,這下也得轉到彈鋼琴上。好在我也有小時候跟在宛章、恩蘭後麵撮來的一點兒功,用上去正好。心和手指都沒有嚇軟了……不管怎麼樣,我沒有出洋相。
如此的一錘煉,我才從學生、留校生的“蠶殼”裡爬了出來。
放暑假了,迎來了久違的高考,招生工作開始了。我們這些高師的三批畢業留校生,不管自己是怎麼進來的,也都投入了準備考彆人的工作中去了。
這是恢複高考的第一屆,一個隨著中國準備大變革的開始,國家所做出的第一個大動作,為後麵的“改革開放”吹響了“衝鋒號”。
如果說過去是一切以“jiejidouzheng”為綱的做法,把中國人的人格都“培訓”成了一個樣式:每一個人都小心翼翼地蹲在地上……有某個人想站起來……立即會有一群人去“鬥”他,用“左”的“右”的,“正”的“反”的等等莫須有的名堂去訓他,再幾棒子dadao,叫你不得翻身……然後,人們又再無可奈何地一起蹲在地上了……
那麼,現在非但沒有了這種可怕的“管製”,上麵還正在號召大家可以站起來,把“自我”還給你,讓你有機會發揮自己的才能,……這個時段的人們正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是想站起來,做好自己……膽子大的,非但已經站直了身體,活動著筋骨,就等那一聲號召,要飛跑了!
那聲“號召”還沒有來,中國曆史上很輝煌地宣布“改革開放”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正在醞釀中,現在還是七月份呢!可是,覺醒過來的人們真不少呀,聽說來報考高安師範的人就有上千人。
我們當然“蠢蠢欲動”,都想報名考大學。學校馬上宣布,剛畢業的“工農兵”學員,要有兩年工作經曆才可以參加今年的高考。
瞧,要想站起來,也不那麼爽快,但是,“道路還有曲折,前途一定是光明的。”從此,中國要有翻天覆地的大變化了,我們小百姓也在體會一天一個樣的不同,潛移默化,推陳出新:……我們學校的兩個工宣隊走了!我們學校的高考準備好了!我們學校的擴建藍圖畫好了!
七月中旬,我與那個藝術組的邢大隆老師去奉新和靖安兩個縣做麵試工作。
當了考官的我,坐在那兒,看著一個一個考生來表演,有的人很自信也很自如,有的人卻很勉強尷尬,還有的是戰戰兢兢,不知在做什麼……我心裡不是滋味……如果要我來參加這種考試,我一定考不取……我對著考生很和藹地笑著,鼓勵著,……後來考取入校的學生,一提起我那時的“婆婆心”,就表示很有感謝之意呢。
那個邢老師,一本正經,嚴肅加嚴厲,還不斷教導著我。我知道他高傲的自信心來自於什麼:他是大專生。雖然“工農兵”的頭銜是一樣的,可他還是頭仰得很高。尤其是他娶了七六屆的一個女生,一個漂亮的上海知青,就更了不得了,連他的衣角都有了“風聲了。從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裡,和他走路的一步三搖的姿態裡,我早已感覺出來了,在新的形勢下,他,大專生可以“橫掃”我們留校生。
這個假期我沒有回去上海,忙著許多的瑣事。很快開學了。
新學期我的教學工作是:班主任,帶一個60名學生的文藝班,40個學生是表演類的,20個學生是美術類的。
我可是做足了一番功夫,拿到學生名單後,第二天就把六十個同學的名字背出來了,在開學報到時,見一個,叫一個,還知道有兩個上海知青,一個是陸同學,考入表演組,一個是司同學,考入美術組。
我一周要上文藝班四節排練課,其中包括舞蹈排練。而教材是沒有的,自己編寫。
一開始,剛考進來的學生很聽話,我站在講台上,下麵黑壓壓一教室的人,居然無聲無息,聽我一個人“演講”。我也準備充分,加上有了說相聲的基本功,不管怎麼樣,把那麼兩節班會課說得熱氣蒸騰,還是混得過去。
後來,新鮮的話說完了,班裡的事情卻積累多起來了,我才時時覺得自己有點捉襟見肘,力不從心。排練課內容,我可以自己定,一周兩節表演基礎,兩節舞蹈基礎。就這麼,我的半藝術性質的職業生涯,哪裡由得我分說,還是從事了,而且是勉為其難地在進行著。
同時,我還在尋找班裡分出去的同學們,特彆是蔡和維琪。
維琪很快就找到了,她調進了高安縣縣委知青辦,專門負責知青的來信來訪工作。她聽說我終於回到了學校,也在找我。
我們再次相見,好興奮呀!因為大家最終都回到了高安縣城,以為今後又可以天天在一起了。其實,後來才知道,學生時代一過去,簡單的無憂無慮的生活再也沒有了,參加工作就代表進入了社會,而社會裡的繁雜不會讓你再有那種情調:女同學們手挽手,在浮橋上溜達的歡樂;在大街上、商店裡瀏覽時沒心沒肺的痛快;和在寢室裡悄悄私語的舒心了……
我們各自傾吐這分彆的幾個月,她告訴我,羅老師為她介紹的對象,王西林請他父親幫忙,才把她從新街公社中學“撈”了出來。她的一句真心話道出了我為什麼也千難萬難,最終不願意選擇回仰山的心事: “我們上高安師範讀書的知青,算是落實了上調政策,結果又回去了插隊的地方,這種失落感還是能憋在心裡的,而那些被人笑話的風言風語,不嗆死你是不會停下來的。”
那個周末,也就是星期五的下午,我剛上完舞蹈基訓課:“站台”與七個芭蕾手位與中國古典舞的五個手位與變化,一身疲勞地回到房裡,我們班的民歌手玉蓉來了。她與我說著話,卻透露了我一直想聽到的一個消息:“我分在祥符的杉林中學了,離高安城隻有十二裡。說是我們班老楊與李顏早就分在大城中學,祥符公社還要下去二十裡。”
“我知道大城,是在奉新去南昌與高安去南昌的一個交點上。我從奉新來高安就得經過大城那裡的。”
“是的,我還聽說了,一班的蔡新華這個學期也調到了大城中學。”
我一下子眼睛亮了,原來他去了大城……我得儘快找到他,不管怎麼樣,也要弄一個“水落石出”呀。玉蓉也好像心事重重。那個時候,我們每個人,都已處在關鍵的年齡階段了,當然會各懷了許多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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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堅編審評;
您所謂“白描“,其實是最接近真實的文字。《高安》是自傳體小說,是以真實的曆史事件、人物作為背景和小說中人物原型的。所以,小說的情節充滿了真實感。真實感有溫暖的和冰冷的之分,本章揭示的張主任的醜惡嘴臉情節屬於冰冷的真實感一類。這部分冰冷敘事與之前激情的,抒情的敘事,形成拚圖般的立體美。請注意我這裡用了“立體美”這個詞。我在這裡運用辯證法的聯係觀點來看待小說,把冰冷敘事同之前的溫暖敘事聯係起來看,從暗黑中尋出美感,否則,“水落石出”便隻剩下惡心的感覺了。
您說到轉折點,這確實是轉折點,是書生到社會人的轉折點、從書生意氣到獲知社會兇險的轉折點。
莉萍的話使主人公的靈魂受到一次暴擊,這是人生中若乾次靈魂受暴擊的第一次。一個有信念,追求人生意義的年輕人從中獲得啟迪,進步的背後是眼淚有時甚至是血淚,但人總是要進步的。
“水落石出”以下有兩個自然段,現在的寫法是對自已進行靈魂拷問:人生道路上的坎坎坷坷都是自已製造的;我有機會做明白人,可以冷眼向洋了。這兩段文字不夠“經濟”,文字不少但思想容量少。如能從水落石出悟出些積極的東西,如:光憑書本知識是無法立足社會的,從此要將《紅樓夢》裡金句“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來要求自己了。再如,雖然身處現代社會,但中國這塊土地上的習慣勢力是根深蒂固的,在單位裡,經營上下左右關係,始終比乾事重要得多。如此,則轉折點就成了起跳板,小說的精神底色得以提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