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的片場，霧氣還未散儘。葉徽仰頭望著六米高的木質牌坊，道具組正在上麵安裝滑輪係統。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戲服袖口——今天要拍《南方雨巷》最關鍵的高空鏡頭：男主角在追捕中躍上牌坊，在雨簷間奔跑。
"葉老師，先試一下威亞？"武指老周提著安全帶走來，金屬扣環叮當作響。
葉徽接過裝備，掌心已經滲出冷汗。原主留下的記憶裡沒有恐高症記錄，但當他站到升降台上時，突如其來的眩暈感讓他不得不抓住護欄。前世肺病導致的缺氧記憶與此刻的失重感詭異重疊，仿佛又回到咯血時天旋地轉的臥榻。
"沒事吧？"化妝師小林注意到他蒼白的臉色，"要不要和導演說改天再拍？"
"不必。"葉徽解開領口兩顆盤扣，深呼吸調動記憶中的調息法。升降台緩緩上升時，他閉眼默念《黃庭經》的"心神丹元字守靈"，這是前世病重時祖父教的靜心訣。
"哢嗒"一聲，威亞扣上了後腰。葉徽睜開眼，片場已經變成鞋盒大小的方塊。遠處蘇芳的房車旁，幾個助理正舉著手機拍攝——她昨天說過要來看這場戲。
"action！"
葉徽縱身躍向牌坊橫梁。按照設計，他應該輕盈地踏著雨簷奔跑三米，但第一腳踩上去時，木料發出的吱呀聲讓他膝蓋發軟。攝像機鏡頭裡，青年演員突然變成僵硬的剪影。
"卡！"導演皺眉盯著監視器，"葉徽，你跳得像被槍指著，重來！"
第二次嘗試時，葉徽在起跳瞬間看到了牌坊下的鵝卵石地麵。眩暈感海嘯般襲來，他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威亞鋼絲猛地勒進腰側。
"醫藥箱！"場記驚呼。葉徽擺手示意無礙，但戲服下已經滲出血跡。蘇芳不知何時走到了監視器後麵，鮮紅的指甲輕點著導演椅扶手。
"要不換替身？"副導演小聲提議。葉徽聽見人群裡傳來嗤笑——是那個被他搶過台詞的小鮮肉演員。
"給我十分鐘。"葉徽走向休息區，從保溫杯倒出深褐色藥汁。這是加了酸棗仁的安神湯，原本是為應對夜戲準備的。溫熱液體滑過喉嚨時，他摸到口袋裡的小葉紫檀念珠，前世在病榻上盤了十年的舊物。
當升降台再次升起時，葉徽換了一種呼吸方式——前世跟雲遊道士學的"踏雲訣"，想象氣息在足底形成緩衝。他望向遠處水墨畫般的山巒，忽然記起十二歲那年，拖著病體爬上老宅閣樓偷看廟會的往事。
"action！"
這次他躍起時閉上了眼睛。風掠過耳畔的瞬間，身體自動調整成最舒展的姿勢。腳尖觸到牌坊的刹那，前世在葉家練功場的記憶突然蘇醒——那些因為肺病隻能旁觀堂兄弟們練習的輕功動作，此刻竟分毫不差地重現。
監視器裡，青衫書生在雨簷上翩若驚鴻。導演忘了喊卡，鏡頭一直追著他完成全套即興動作：側翻躲過"追兵"的飛鏢，倒掛金鉤拾起掉落的書信，最後踩著牌坊雕花旋身落地。整個片場鴉雀無聲。
"過！"導演猛地拍腿，"把最後那個旋轉再拍個特寫！"
葉徽解開威亞時，發現戲服後背已經濕透。蘇芳端著冰美式走過來，杯沿口紅印像枚小小印章："剛才那套動作，武術指導說專業替身都做不來。"
"運氣好。"葉徽接過咖啡卻沒喝，轉身遞給滿頭大汗的武指老周。他注意到蘇芳眼底閃過的惱怒——原主從來不敢拒絕她遞來的任何東西。
下午轉場時，場務小妹偷偷塞給他一包東西："我奶奶說朱砂能鎮驚..."打開看是紅布縫的小三角包，帶著廟裡香火氣。葉徽想起前世照顧他的老嬤嬤，也是這樣偷偷往藥裡加辟邪符。
"葉老師！"造型師舉著被鋼絲磨破的戲服跑來，"導演說最後旋轉鏡頭要換這套新的..."
葉徽撫過青衫袖口的雲紋刺繡。前世沒能穿上的畢業禮服，似乎也是這般形製。他突然意識到，此刻在鏡頭前完成的，不僅是電影角色，更是那個二十五歲就咯血而亡的葉少爺永遠無法體驗的人生。
黃昏收工時，雨巷石板路上積了淺淺水窪。葉徽獨自走在最後，聽見身後執行製片在打電話："...對，就是那段威亞戲，已經剪好樣片發給林總了..."
他故意讓鑰匙串掉進水窪。彎腰去撿時，餘光瞥見手機屏幕上正是林雲的來電顯示。水滴在屏幕上暈開，模糊了那個曾經讓他戰栗的名字。
回到臨時宿舍，葉徽從行李箱底層取出針灸包。三寸銀針刺入腳踝上的照海穴時，酸脹感順著經絡往上爬——這是前世名醫教他緩解眩暈的方子，沒想到今生用來對付恐高症。
窗外傳來煙花爆竹聲，不知是哪家在辦喜事。葉徽靠在床頭，翻開明天要拍的劇本。雨巷重逢那場戲的空白處，不知被誰用紅筆畫了個小小的心形。他想起白天那個場務小妹通紅的臉頰，突然覺得有些荒謬——前世今生加起來四十多年的靈魂，如今卻被當成小鮮肉追捧。
手機震動起來，是南方大學古典文獻課的群消息。同學們正在討論下周的《文心雕龍》測驗，有人他問要不要共享筆記。葉徽望著聊天界麵發呆，恍如隔世。
他最終回複了一個"好"字，附上今天在片場拍的牌坊照片——沒有自拍，隻有一角青衫袖子和遠處如黛的青山。就像前世留下的那些老照片，總是刻意避開病容，隻留一片衣角或半幅題字。
放下手機，葉徽從藥囊裡揀出柏子仁含在舌下。這是安神的古法，但更多是為了壓下喉間泛起的鐵鏽味——威亞戲的劇烈運動還是傷到了未愈的臟器。
月光透過紗簾在地上畫出窗欞的紋樣，與前世老宅臥室的格局奇妙重合。葉徽在朦朧中想，或許恐懼的根本不是高度，而是那種懸在半空、上下不得的處境，像極了被囚禁在病軀裡的前世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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