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香在密閉的浴室裡凝結成霧,當歸與艾草混合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葉徽睜開眼時,發現水麵漂浮的藥材不知何時已排列成先天八卦的圖案。他伸出食指輕點"坎"位,一圈漣漪蕩開,驚散了水麵上自己的倒影。
"第七次了..."
三個月來,每逢朔望之夜他都要進行這種近乎自虐的藥浴。滾燙的藥湯將皮膚灼成煮熟的蝦色,脊椎像被灌入水銀般沉重。但今夜不同——當他試圖抬起手臂時,竟發現皮膚表麵覆著一層透明的薄膜,如同蛇類蛻皮前的那層角質。
屏風外傳來瓷器輕碰的脆響。陳墨又在更換第三遍茶水,這是她焦慮時的習慣。葉徽能想象她此刻的模樣:綰起的發髻散下一縷垂在頸側,羊脂玉牌在鎖骨間不安地晃動,眼睛每隔三秒就要瞥向銅漏——首長規定的返程時限快到了。
"水溫夠了。"
他的聲音比想象中嘶啞。抬起的手臂帶起一串水珠,在燭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那些水珠沿著肌肉紋理滾落時,葉徽突然僵住——肘關節內側本該有的針眼消失了。那是上周雲姐派人抽血化驗時留下的痕跡。
陳墨的腳步聲停在屏風外側。湘繡牡丹的縫隙間,她的指尖在顫抖。葉徽知道她看見了什麼:自己肩胛骨中央那片皮膚正在蠕動,像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
"彆看。"
水聲嘩然。葉徽整個人沉入藥湯,苦澀的液體灌入鼻腔的刹那,他聽見體內傳來琴弦崩斷般的脆響。某種禁錮被打破了。
銅鏡蒙著厚厚的水霧。葉徽用浴袍下擺擦出一片清晰,鏡中映出的麵容讓他呼吸一滯。眉骨更高了,眼尾拉出鋒利的弧度,連唇色都變成不健康的豔紅——這分明是他前世二十五歲臨終前的模樣。
"葉先生?藥膏..."陳墨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盯著葉徽後背新浮現的刺青:一副完整的經絡圖,十二正經與奇經八脈用朱砂色的線條標注,任脈上七個穴位正在脈動般明滅。
葉徽反手摸向大椎穴。指尖觸到皮膚的瞬間,整幅刺青突然流動起來,像被攪動的汞液。陳墨倒退兩步撞翻案幾,茶具碎裂聲中,她看見男人的指甲正在變長變硬,泛出青銅器經年氧化的青綠色。
"出去。"葉徽的聲音裡帶著金屬共振的嗡鳴,"把院門的八卦鏡轉向乾位。"
當房門合攏的悶響傳來,他猛地跪倒在地。脊椎發出竹節拔高般的爆響,一塊巴掌大的皮膚從肩頭剝落,在半空中碎成晶瑩的粉末。
寅時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葉徽赤腳站在藥圃中央,月光將他的影子拉長得不像人類。蛻皮後的肌膚敏感得可怕,夜風拂過就像砂紙摩擦神經。但更可怕的是五感的強化——他現在能聽見陳墨在廂房裡的啜泣,能嗅到三十步外當歸葉上的蚜蟲,甚至能嘗到空氣中即將降雨的金屬味。
血沁古玉在掌心發燙。當他將其舉過眉心時,玉中暗紅色的絮狀物突然遊動起來,組成一幅精確的星圖。葉家祖訓在耳邊炸響:"熒惑守心之夜,蛻凡者見天命。"
一片枯葉擦著臉頰飄落。葉徽側身的同時,三枚柳葉鏢已釘入他剛才站立的位置,鏢尾的孔雀翎羽還在顫動。二十步外的老槐樹上,倒吊著的黑衣人像隻巨型蝙蝠。
"葉家的小少爺。"對方的聲音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你祖父欠的三十六條人命,該清賬了。"
葉徽的瞳孔縮成針尖大小。這個特殊的喉音震顫,是民國時期蘇州碼子幫的切口。前世他十歲那年,曾聽祖父用這種暗語審問過刺客。
黑衣人的第一拳帶著腐草氣息直取咽喉。葉徽本能地使出八段錦"搖頭擺尾",卻發現身體自動調整了姿勢——他的右臂劃出一道違背人體力學的弧線,五指成爪扣住對方腕間神門穴時,指甲竟暴長三寸。
"哢"的骨裂聲格外清脆。黑衣人悶哼著跪倒,兜帽滑落露出布滿疤痕的臉。最駭人的是右眼——沒有眼球,隻有一團蠕動的黑色蠱蟲。
"葉問舟那老狗..."獨眼刺客的咒罵突然變成驚愕,"你的手!"
葉徽低頭,看見自己的指尖正在發光。不是反射月光,而是從皮膚深處透出的青金色熒光,就像夏夜的螢火蟲。更可怕的是,他根本不記得葉家武學裡有這招"靈樞擒拿手"。
藥圃突然亮如白晝。陳墨帶著警衛衝進來時,正看見黑衣人咬破毒囊的瞬間。那人臨死前的獰笑凝固在臉上,因為葉徽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將沾血的食指按在自己眉心,然後劃出一道符咒。
"彆過來!"葉徽喝止眾人。他背後的刺青正在瘋狂閃爍,與地上漸漸融化的屍體形成某種詭異的共鳴。當最後一縷黑煙消散在月光下時,所有人都看見葉徽的頭發長了一寸,發尾呈現出被火燎過的焦黃色。
書房裡的《本草綱目》翻開著"蟬蛻"條目。葉徽用銀刀刮下頸後最後一塊死皮,放在紫檀藥秤的玉盤上。當陳墨推門而入時,那塊皮屑突然自燃,火焰是罕見的青白色。
"首長的密電。"她遞上竹筒時手指在發抖,"說是...在金陵圖書館的地下室找到了葉問舟的醫箱。"
葉徽正在書寫的手一頓。宣紙上的朱砂字跡突然暈染開來,組成一幅他從未見過的地圖。最詭異的是那些地名——全是民國時期的舊稱,其中"寒山寺"被特意畫了個血紅的圈。
"備車吧。"他起身時,陳墨驚恐地發現主人眼白變成了淡金色,"該去會會這些...老朋友了。"
窗外,第一縷晨光照在院角的蟬蛻上。那個空殼微微顫動,仿佛有什麼無形的生物正掙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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