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帶著一絲遙遠的喧囂和煙火氣,吹過天昊城西門的城樓。
王川站在垛口前,身披的重甲在火光下反射著沉鬱的暗芒。他手中的那封都督手令,質地精良,印章無誤,字跡也確是祁振親筆,可拿在手中,卻感覺重若千斤。
他的目光,越過城牆下方肅然列隊的五千精兵,投向那片被火光映成詭異紅色的東方夜空。
喊殺聲、爆炸聲,雖然隔著半座城,依舊隱約可聞。
城,已經亂了。
都督府的親衛隊長周遠,此刻還被“請”在城樓下的臨時營房裡,名義上是歇息,實則是被王川的親兵客氣地看管了起來。
回想起周遠被“護送”來時那失魂落魄的模樣,那雙躲閃的、混雜著恐懼與哀求的眼睛,王川的心就一點點地往下沉。
那兩名“陪同”的士卒,看似尋常,可王川隻用一眼就瞧出,他們站立時,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下沉,手雖未按在刀柄上,但整個手臂的姿態,都處在一種隨時可以最快速度拔刀的戒備狀態。
這不是尋常衛兵該有的姿態,這是百戰老兵,甚至是專司刺殺的死士,才會融入骨子裡的習慣。
都督府,恐怕已經成了龍潭虎穴。
這封信,九成九是個陷阱。一個專門為他,也可能是為城中所有手握兵權的將領,準備的陷阱。
“將軍!”副將快步走到他身後,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焦慮,“東門的火勢越來越大,已經朝著刺史府方向蔓延過去了。我們派出去的三波斥候,依舊音訊全無。都督府這道命令……太蹊蹺了,末將鬥膽,將軍不能去!”
王川沒有回頭,聲音平靜。
“不去,又能如何?”
他反問。
副將一時語塞。
王川緩緩道:“都督的脾性,你我都清楚。多疑、暴戾,且剛愎自用。我若抗命不去,萬一……我是說萬一,城中的亂局被他平息了,你我便是第一個被清算的對象。屆時,以謀逆論處,不僅是我,你們,還有我們的家人,一個都活不了。”
這是陽謀。
一個擺在明麵上的死局。
去,可能是死。不去,將來更可能是死,還要連累滿門。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著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最終,他轉過身,火光將他剛毅的臉龐照得棱角分明。
“我必須去一趟。親自去看看,都督府裡,到底換了哪路神仙。”
“將軍!”副將大驚失色,還想再勸。
王川抬手,製止了他。
“傳我將令。”王川的聲音依舊古井無波,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意味,“我走之後,你立即接管西門全部防務。城門緊閉,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擊,若有手持都督手令、甚至是金牌之人前來調兵,一概不認!聽明白了嗎?”
“末將……明白!”副將重重點頭。
“我隻帶二十名親衛同去。約定一個時辰。”王川伸出一根手指,“若一個時辰後,我沒有消息傳回,或者……你看到都督府方向,升起了黑色的狼煙,便證明我已出事。”
“屆時,”他盯著副將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不要試圖來救我。你唯一的任務,就是守住西門,固守待援!天昊城若失,你們立即離開徐州,去往北麵的辰州報信,也好讓朝廷有個準備。”
副將雙目泛紅,猛地單膝跪地,聲音哽咽:“將軍……”
“執行命令!”王川低喝一聲,不再看他,轉身大步走下城樓。
二十名最精銳的親衛,早已備好了馬。王川翻身上馬,帶著這支小小的隊伍,如同一柄尖刀,決然地刺入了天昊城混亂的夜色之中。
……
從西門到都督府的街道,早已不複往日的繁華。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煙火味和百姓的驚惶。
王川策馬疾行,眉頭越皺越緊。沿途所見,讓他心驚膽寒。街道上,到處都是奔逃的平民,他們臉上掛著淚痕和恐懼,如同沒頭的蒼蠅般四處亂撞。
幾支被打散的巡城營士卒,丟盔棄甲,從他身邊跑過,看到他這一身將領的重甲,非但沒有停步聽令,反而避之唯恐不及,仿佛他是什麼洪水猛獸。
軍心,已經散了。
整個天昊城的指揮體係,在短短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裡,似乎就已徹底癱瘓。
然而,在這片觸目驚心的混亂之中,王川以他宿將的敏銳,嗅到了一絲極不尋常的秩序感。
他看到,混亂主要集中在主乾道上,而一些關鍵的坊市接口、裡巷要道,卻出奇的安靜。他甚至能遠遠地看到,在一些建築的陰影裡,似乎有人影在快速穿梭,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目的性極強,像是一群高效的屠夫,在井然有序地分解著一頭龐大的牲畜。
這不是叛亂,更不是兵變。
這是……攻城。
一支訓練有素、戰術明確的精銳之師,正在從內部,瓦解這座固若金湯的雄城!
當都督府那高大的門庭出現在視野中時,王川的心,已經沉到了穀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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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門前,一片死寂。
與街道上的混亂相比,這裡安靜得可怕。
數十名穿著徐州軍服飾的衛兵,如同一尊尊雕塑,分列兩旁。他們手中的長戟在火把下閃著寒光,眼神冷漠地注視著王川一行人的到來。
王川勒住馬韁,他的二十名親衛也齊刷刷地停下,手已本能地按在了刀柄上。
他打量著那些衛兵。
裝束是對的,可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悍然殺氣,絕非都督府那些養尊處優的衛兵可比。
“來者何人!”一名衛兵隊長上前一步,沉聲喝問。
“西門守將王川,奉都督手令,前來議事!”王川亮出手令,聲音洪亮。
那隊長驗過手令,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通路,卻伸手一攔。
“將軍請。都督有令,為防刺客,您的護衛,請在府外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