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義的話,如同一塊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並未激起驚濤駭浪,卻讓帳內那本就凝固的空氣,蕩起了一圈無聲的、冰冷的漣漪。
帥案之後,王坤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眸子微微一眯,臉上那剛剛浮現的些許笑意,瞬間斂去,重新化作了古井無波的深沉。
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端起麵前那隻粗獷的獸角杯,將杯中辛辣的烈酒一飲而儘。
王坤身後的兩名持戟親兵統領,更是連眼皮都未曾眨一下,仿佛鞠義那番帶著幾分挑釁意味的話語,不過是帳外吹過的一縷清風。
但鞠義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兩道鎖定在他身上的氣機,在這一刻,變得愈發銳利,如同兩柄已經出鞘的利刃,死死地抵住了他的咽喉。
帳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唯有韓微,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烤得焦黃的羊肉,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仿佛對這劍拔弩張的氣氛毫無所覺。
“哈哈哈哈……”
王坤將手中的獸角杯重重往桌上一頓,看著鞠義,眼神中非但沒有怒意,反而帶上了一絲欣賞。
“好,好一個王建成!”王坤的目光灼灼,“都說你善守不善攻,今日一見,才知傳言誤我。光是這份膽魄,就不是祁振麾下那些酒囊飯袋可以比擬的。”
他擺了擺手,語氣灑脫。
“讓王將軍見笑了。這兩個家夥,跟了本帥幾十年,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早就習慣了戟不離手。這不是信不過將軍你,是信不過他們自己這雙手。怕一閒下來,就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
這番話,既是解釋,也是一種變相的敲打。
鞠義聞言,臉上立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端起酒杯,再次起身,這一次,卻是朝著那兩尊“門神”遙遙一敬,臉上帶著幾分熏熏醉意和屬於武將的豪邁。
“原來如此!倒是我王某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對著那兩名親兵統領,大聲說道:“兩位將軍一看便知是人中龍鳳,身上這股子殺氣,隔著十步都能把我這身骨頭凍僵了!能得王帥如此信重,時刻不離左右,這份榮耀,著實讓我等邊鎮之將,羨慕得緊啊!”
“來!今日既是袍澤相聚,兩位將軍何不一同入席,滿飲此杯?也讓我王建成,敬一敬我北玄真正的鐵血好漢!”
那兩名親兵統領聞言,依舊是麵無表情,不為所動,隻是將目光,投向了他們的主帥。
王坤看著鞠義那張漲得微紅、滿是“真誠”的臉,再次大笑起來。
他似乎被鞠義的“豪爽”所感染,大手一揮。
“罷了罷了!今日既是為王將軍接風,便無甚上下之彆!”
“此地也無外人,你們兩個,也一同入席吧!陪王將軍,好好喝上幾杯!”
“喏。”
那兩名親兵統領,這才沉聲應諾,將手中那兩杆從未離身的鐵戟,鄭重地靠在了帳篷的立柱之上,然後才走到桌案旁,拘謹地盤膝坐下。
鞠義的眼角餘光,掃過那兩杆被暫時放下的長戟。
很好,虎已離山。
雖然隻是暫時,但這已經是一個極好的開始。
兩名親兵統領雖然落了座,但身子依舊坐得筆直,腰間的佩刀也未曾解下,與席間的氣氛格格不
入。親兵為他們斟滿了酒,他們也隻是雙手接過,放在麵前,並不主動飲用。
鞠義知道,火候還未到。
他再次端起酒杯,這一次,敬向那兩名新入席的統領。
“兩位將軍,我再敬你們一杯!”鞠義的舌頭,似乎已經有些“大”了,“我王建成在徐州,也算是帶過幾天兵。可我手下那些兵,跟兩位將軍一比,簡直就是一群沒斷奶的娃娃!兩位將軍這握戟的姿態,這沉穩的下盤,一看便知是外家功夫練到了骨子裡的高手!不知兩位將軍,師從何門何派啊?”
他一邊敬酒,一邊用那種軍中漢子特有的、看似粗魯實則精明的口吻,開始套話。
那兩名統領顯然不善言辭,被鞠義這番吹捧,臉上那冰冷的表情也出現了一絲鬆動。左側那位年紀稍長的,端起酒杯,對著鞠義一碰。
“王將軍過譽了。我等兄弟二人,無門無派,不過是跟著王帥,在沙場上學了點殺人的本事罷了。”
說罷,便將杯中之酒一飲而儘,算是回了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