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將鷹嘴崖染成琥珀色,陳宇的膝蓋重重磕在碎石上。
他盯著王家峪村口的老槐樹,樹皮上歪歪扭扭刻著的“抗日必勝”四個字被露水浸得發亮。阿貴癱坐在一旁,粗重的喘息聲驚飛了槐樹上的寒鴉,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陳宇發梢。
“得趕緊把情報......”陳宇話音未落,身後突然傳來密集的馬蹄聲。五六個穿著灰布軍裝的戰士騎馬奔來,領頭的漢子腰彆雙槍,看見兩人時猛地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前蹄在泥地上刨出兩道深痕。
“你們是從鷹嘴崖過來的?”
漢子眯起眼睛打量他們,目光掃過陳宇腰間晃動的匕首和阿貴染血的褲腳。陳宇剛要開口,阿貴卻搶先一步:“劉排長!周長官讓我們送緊急情報!”他掙紮著要起身,卻被陳宇按住肩膀。
“彆亂動。”陳宇低聲說,轉頭對上劉排長警惕的眼神,“鐵皮盒在我這兒。但傷員得先治,阿貴的腿......”他掀開阿貴的褲腿,傷口已經腫得發紫,邊緣結著黑痂,顯然在攀爬棧道時又裂開了。
劉排長跳下馬,扯開衣襟撕下布條幫阿貴止血。陳宇趁機環顧四周,村口土牆上貼著褪色的標語,曬穀場旁堆著剛砍下的毛竹,幾個婦女抱著孩子躲在門後張望。遠處山坳裡,隱約傳來叮叮當當的打鐵聲——那是兵工廠的方向。
情報很快被送走。陳宇在臨時搭建的醫務棚裡找到老軍醫的鐵皮青蛙,正準備交給照顧傷員的小護士,卻聽見隔壁草棚傳來爭吵聲。他循聲望去,隻見劉排長攥著封電報,漲紅著臉和幾個戰士爭論:“南京保衛戰吃緊,上頭調咱們61軍增援,可王家峪的防線......”
“必須得去!”年輕戰士將步槍往肩上一扛,“南京是首都,丟了南京......”他的聲音突然哽住,陳宇看見他後頸有道猙獰的疤痕,像條扭曲的蜈蚣。
陳宇握緊鐵皮青蛙,冰涼的金屬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周軍官眼角的細紋,想起聯絡點裡傷員的呻吟,想起火車上摔落時刺骨的疼痛。突然,他撥開人群衝進草棚:“我不去南京了,我要回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劉排長皺起眉頭:“你說什麼胡話?鷹嘴崖的路你剛走過來,現在回去......”
“我要回聯絡點,和周長官他們會合!”陳宇將鐵皮青蛙拍在桌上,“王家峪的補給線斷了,渡口被封,周長官派我來就是為了求援。現在61軍要走......”他的目光掃過牆上的作戰地圖,紅藍色的箭頭在南京方向密密麻麻交織,“我不能讓他們守著空據點等死!”
棚外突然傳來騷動。幾個戰士押著個戴瓜皮帽的中年人進來,那人腋下夾著油紙包,渾身散發著酒氣。“這老東西在村口鬼鬼祟祟!”戰士推搡著中年人,油紙包掉在地上,露出半塊發黴的燒餅。
中年人撲通跪下:“軍爺饒命!我是給對岸李記米鋪送賬本的......”他瞥見桌上的鐵皮青蛙,突然瞪大了眼睛,“這玩意兒......這不是老周的嗎?”
陳宇蹲下身,抓住中年人的手腕:“你認識周長官?他是不是常去米鋪?”中年人哆哆嗦嗦地點頭:“老周每個月十五都來,帶著幾個弟兄......”他的聲音突然壓低,“他們總說米裡有沙子,要親自過篩......”
劉排長和陳宇對視一眼。王家峪的補給斷絕,而對岸米鋪每月都有人“過篩”,這其中的蹊蹺不言而喻。陳宇撿起鐵皮青蛙,在掌心轉了兩圈,突然將它塞進中年人懷裡:“勞煩您把這個送回渡口,告訴周長官......”他頓了頓,望向棚外連綿的山脈,“就說61軍會想辦法,讓他再撐三日!”
暮色再次籠罩王家峪時,陳宇站在村後的山坡上。山風卷著遠處的炮聲掠過耳畔,他看見劉排長帶著一隊戰士抬著木箱往兵工廠走去,木箱裡裝的不知是彈藥還是金條。阿貴一瘸一拐地爬上坡,遞來兩個烤紅薯:“兄弟,真要回去?鷹嘴崖的棧道......”
“我有辦法。”陳宇掰開紅薯,熱氣騰起模糊了視線,“你看,那邊。”他指著山腳下蜿蜒的溪流,冰層下隱約可見湍急的水流,“結冰的河麵能走。”
阿貴倒抽一口冷氣:“那冰麵看著就薄!”
“總得試試。”陳宇將半塊紅薯塞進嘴裡,甜味混著焦糊味在舌尖散開。他想起老軍醫說的“止血草藥”,想起周軍官扔過來的羊毛氈披風,突然覺得胸口沒那麼悶了。鐵皮盒裡的情報已經送出,可有些東西,遠比情報更需要人拚命守護。
當夜,陳宇背著裝滿草藥的行囊,在月光下走向結冰的河麵。冰麵發出細微的裂紋聲,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生死邊緣。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長,恍惚間又回到火車上摔落的那一刻——那時他以為自己要死了,可現在,他突然覺得,能為某些東西活著,或許比活著本身更重要。
遠處傳來犬吠,陳宇握緊腰間的匕首。他知道,對岸聯絡點的周軍官一定在等,王家峪的61軍也在等。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黎明前,把希望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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