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娃站在站台上，直到火車變成個小黑點，再也看不見了，才慢慢轉過身。風刮過空曠的站台，掀起他的衣角。他往回走，腳步還是那麼穩，隻是心裡頭，好像空了一塊，又好像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家裡的每個人，都是他心尖上的牽掛，這牽掛，就像火車留下的鐵軌，綿長，且滾燙。
三月的風像剛解纜的船，帶著興隆山城漫山遍野的新綠往南淌。路邊的楊樹枝椏上鼓著油亮的芽苞，田埂上的薺菜舉著星星點點的白花，連空氣裡都飄著甜絲絲的泥土腥氣。興隆縣塑料廠的大鐵門裡，卻比這初春的田野還要熱鬨幾分——他們要去石家莊參加全國鞋帽展銷會了，這可是建廠以來頭一遭。
展銷會布展前，塑料廠提前就召開了籌備會，在會上，曹廠長的茶杯在桌上輕輕磕了三下，會議室裡立刻靜得鴉雀無聲。他掃了一眼底下坐著的、去參加展會的領導、業務員和服務人員，大黑杆雪茄煙在指間明滅，一臉嚴肅地說：
“汪副廠長！你主管供銷業務，這次你要親自掛帥，為展銷會的總指揮。”
汪海楓往前挪了挪身子，西裝袖口露出的手表鏈閃了下光。他剛四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接過話頭時聲音透著沉穩，表著決心道：
“廠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山娃！你給汪廠長做助手，為副總指揮。”曹廠長看向角落裡那個皮膚黝黑的漢子山娃。山娃是本地大山裡的人，名字就帶著股土勁兒，此刻卻坐得筆直，粗聲粗氣地應道：
“中！我一定好好配合汪廠長。”
“樣品組歸王知青，”曹廠長點到技術副廠長時，對方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亮了亮——那些牛津革涼鞋的樣品，可是他帶著工人熬了十幾個通宵才趕出來的新款式。
“展銷業務組由曹雨欣負責，十個片區，每個業務員盯死了，合同該簽的彆含糊。”
銷售科的科長曹雨欣立刻站起身，她穿著一身合體的連衣裙，頭發利落地挽在腦後，聲音清脆答應道：
“明白！保證讓客戶多簽單。”
最後是後勤，劉庭芝和劉宇浩負責。劉庭芝笑著點頭，手裡的筆記本已經記了滿滿一頁；劉宇浩則拍著胸脯，說保證大家在石家莊吃好住好。
散會前，曹廠長把煙蒂摁滅在煙灰缸裡，語氣沉了沉說：
“這是咱們第一次見大世麵，省鞋帽公司的李總特意給了機會。提前十天去布展，二十號開展，二十二號撤展，就三天時間，得把勁兒全使出來。”
他目光掃過會場裡的眾人，又重重地說道：
“興隆塑料廠能不能打出名氣，就看展銷會這一仗了！”
籌備會的餘熱還沒散，汪海楓和山娃就揣著《介紹信》上了去石家莊的火車。綠皮火車哐當哐當晃了大半天，到石家莊時已是傍晚，夕陽把省鞋帽公司的辦公樓染成了金紅色。
李忠良總經理的辦公室裡，茶香嫋嫋。他站起身時，西裝的肩線筆挺，國字臉膛上堆著笑容，他看了看汪廠長遞過來的《介紹信》，一把握住汪海楓的手，笑嗬嗬地說：
“汪廠長！稀客啊！歡迎歡迎！。”
汪海楓趕緊回握，掌心微微出汗，一臉感激地說：
“李總！初次加盟參會，給您添麻煩了，還請多多關照。”
“麻煩啥？”李忠良往他倆麵前推了杯茶，“你們那牛津革涼鞋，前兩年在石家莊、保定和唐山等地都賣得不錯，我早有耳聞。這次展銷會，我給你們留了會展中心最顯眼的位置，五十平米，夠不夠？”
山娃在一旁聽著，眼睛瞪得溜圓。他這輩子沒見過那麼大的展位，忍不住插了句回答道：
“夠！太夠了！”
李忠良被他逗笑了，指著山娃對汪海楓說：
“你這位搭檔，副廠長很實在。”
但他話鋒一轉，又對山娃說道：
“展位費十萬元，給你們這是最低優惠價了，要不然公開標價十五萬啊。會務組那邊辦手續就行啦。”
汪海楓心裡早有準備，忙笑著道謝說：
“李總！您這份情意我們記著。等展銷會結束，一定請您去我們興隆看看，我們那兒的山楂花開得正旺。不僅景色優美，人也都熱情實在。”
“好說！好說！”李忠良送他們到門口，又說道：
“我還真想看看，能做出那麼結實、暢銷的牛津革涼鞋的廠子，是啥模樣？”
“哈哈哈！去了您就知道了。”汪廠長哈哈大笑著回應道，李總和山娃副廠長也隨著嗬嗬地笑了起來。
走出了辦公樓，山娃要給家裡財務科打電話，讓現金出納楊卉菊給彙款。就趕緊摸出彆在腰上的大哥大，信號不太好，又拔出了天線，他舉著磚頭似的大哥大手機，在路邊轉了兩圈，撥通了財務科的座機電話，大嗓門就扯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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