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王棣心中波瀾起伏,丁大有將李屠夫一眾十八人收監關押,經審訊得曉這夥水寇老巢所在處另有匪徒若乾,當即一麵呈報濟州,一麵調集縣衙捕快及巡檢司人馬,弓手、土兵合計百五十人,浩浩蕩蕩的前去剿匪。
兵貴神速嘛,一旦讓那些水匪餘孽探知消息遁逃,水泊梁山縱橫交錯,想再追剿可就千難萬難了。
這雖然有搶功之嫌,可誰也挑不出不是來。丁知縣把握戰機的本事確實了得,可見是有上進心的,剿匪有功,說不得可往上動上一動的嘛。
當然,丁大有在奏狀中可不敢貪了王棣等人的功勞,大致說明了事情始末,自然免不了用上些許春秋筆法,少不得為鄆城縣粉墨一二。
是夜,丁知縣攜主簿、縣丞、縣尉等鄆城縣衙主官及本地鄉紳在城中最大的酒樓款待王棣一行。
席間,有一穆姓中年最入王棣“法眼”,問答數回,愈覺其有異於常人。
穆儒生穿一身洗的有些發白的青裳,須發修剪得當,眉目堅毅,極少與人言談,顯得鬱鬱不得誌。
宋江瞧在眼裡,藉敬酒之機與王棣坐著的一人換了座,與王棣低聲言語。
一縣押司大多有八位,王棣冷眼旁觀,大抵是以宋押司為首,可見這黑臉三郎是最受丁知縣器重的。
不過,王棣也注意到,另一位喚作張文遠的押司對此“另眼相看”,默默的乜了宋江一眼,目光中掠過一抹陰鷙。
果然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王棣心中暗道,對那貼書後司張文遠暗暗留了心。
倒是宋江對本地的風物人情、諸家淵源之博聞強記讓王棣吃驚不小,其信手拈來,侃侃而言,果然是有見識才乾的。
據宋江介紹,那穆姓落魄儒生名叫穆揚,字人清,本是汶陽人士,父輩方遷來鄆城縣。
說起汶陽穆家,在濟州可是鼎鼎有名,穆揚的祖父便是穆修穆伯長,因一人而名一族也。
王棣依稀聽過穆修此人,再結合宋江一番解說,對其人乃至汶陽穆氏有了更為直觀詳細的了解。
這穆修在後世聲名不顯,但卻是個大牛人,其門生弟子中有赫赫有名的尹洙、蘇舜欽,歐陽修也受其影響極深,至少在其時他的才學、地位可見一斑。
穆修自幼苦讀,十餘歲即落筆成章,出口成誦。二十餘歲博覽群書,對文體文風便有了見解。他不滿當時流行的“西昆體”靡麗文風,力主恢複韓愈、柳宗元散文傳統。一時間,其作品不脛而走,有些竟被傳入宮廷。
一天真宗皇帝讀了他的文章,責問閣臣:“這等奇才,怎麼不推薦給我?”宰相丁謂忙說:“此人出身微賤,行為不端,不可大用。”原來,穆修與丁謂有布衣之交,後丁謂居官,一味拍馬逢迎,不思民憂,為穆修所唾棄。一次兩人相逢於漢水,穆修非但未表示親近,反而揖而遠之。
僅此一例便足見其不阿權貴修性剛介。
大中祥符年間,真宗東封泰山,詔舉齊魯人才。穆修得選。大中祥符元年考中進士,被委以泰州司理參軍。按慣例,新官上任先要拜會通判。可穆修自負才氣過人,不肯違心隨俗。對一幫庸俗之輩,更是不理不睬。很快得罪了包括通判在內的一批人。後來通判捏造了幾條罪名,將他貶往池州,年餘方得自由。
仁宗天聖初,張知白知毫州,當地一豪士出資造佛廟,張知白使人請穆修撰寫記文,記文寫成後,不書寫那位豪士之名,豪士便以重金賄賂穆修,求載名於記,穆修投金庭下,遂促裝去郡。豪士謝之,穆修終不受,且曰:“吾寧糊口為旅人,終不以匪人汙吾文也。”
數年後,其遇赦釋放,賦命窮薄,稍得錢帛,即遇盜或臥病,費竭然後已,故衣食不能給。晚年得柳宗元集,募工鏤板,印數百部,攜入京相國寺,設肆鬻之。有儒生數輩,至其肆,未許值,先展揭披閱,修就手奪取,瞋目謂曰:“汝輩能讀一篇,不失句讀,當以一部贈汝。”其忤物如此,自是經年不售一部。
其時,自五代文敝,國初,柳宗元開始為古文。其後,楊億、劉筠尚聲偶之辭,天下學者靡然從之。修於是時獨以古文稱,蘇舜欽兄弟多從之遊。修雖窮死,然一時士大夫稱能文者必曰穆參軍。
穆修推崇韓愈、柳宗元。曾親自校正、刻印韓愈和柳宗元文集。他提倡韓柳古文,首先推崇“古道”。他說:“夫學乎古者,所以為道。”又說:“道者,仁義之謂也。”不過,他雖衛道,卻不似韓愈那樣辟佛,例如他寫《蔡州開元寺佛塔記》、《亳州法相禪院鐘記》,雖以儒者自居,卻承認佛氏“亦善導於人者”,認為儒講禮義已難引人為善,而佛說禍福卻能勸人為善。
文人之傲,在其身上體現而遺,而其也終究貧困潦倒鬱鬱而卒。
穆修死後,雖聲名漸隆,卻也未曾澤蔭後人。縱使汶陽穆氏在齊魯一帶頗是聞名,其子孫仍是困窘落魄,隻枉留穆氏文骨錚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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