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稚魚眉頭緊鎖,歎聲搖了搖頭,道:“除夕將近這些日子,他們下了早朝就被留在宮中,或是為彆的事奔忙,不到下午或是晚上都難得回來。”
說罷,她深吸了口氣,絲毫不疑木婉秋的話。隻說道:“偏是在這個時候下了口諭,在陸家無人的時候,將女眷接進宮中,這司馬昭之心,當真是…毫不掩藏。”
聽說能頂事的男人不在,木婉秋臉色更白了,她跌坐在椅子上,深深地喘著氣,搖著頭道:“有人要借陸茵的事做文章,今日入宮,怕是要被扣個‘穢亂宮闈’的罪名,連帶著陸伯父和陸大哥都要被牽連,伯母跟著進了宮裡更是……”
陳稚魚腦子嗡嗡作響,隻覺這一切發生的毫無預兆,這般突然,令人連反應的時間都來不及!
陳稚魚望著窗外越來越密的雪,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西廂房的陳硯還在看姐夫送的兵書,廊下的仆婦還在掃雪,灶房裡飄來蒸饅頭的甜香,誰能想到,宮裡那道看似尋常的口諭,竟是催命符。
木婉秋見她半晌不語,隻當是尋常內宅婦人遇此大事慌了神,急得鬢邊碎發都汗濕了:“便是陸伯父他們不在,你我也得拚力一試!眼下要麼想法子遞信入宮,要麼……”
話音未落,陳稚魚忽然抬眸。方才眼底那點驚惶已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一片寒潭似的清明,揚聲喚道:“春月!”
門外的春月應聲而入,見少夫人指尖捏著帕子,指節泛白,臉色卻沉靜得很,忙垂手侍立,連呼吸都放輕了。
“去我妝奩裡取那尊赤金小佛,再牽一匹最快的烏騅馬,讓周小廝即刻去太子府。”陳稚魚語速快得像打鼓,字字卻鑿得分明,“見著太子殿下,不必多言,隻將金佛呈上。告訴他,‘陸府後院的臘梅已開,恐遭風雪摧折!’”
春月心頭一跳,她聽喚夏說過,那金佛是去年太子私下所贈,原是為了應急時當信物的,此刻取來,必是天大的急事。
她不敢耽擱,屈膝應了聲“是”,轉身便往外走。
“等等。”陳稚魚又叫住她,“再去西廂房,請陳公子與魏恒過來,說我有要緊的事相商。”
木婉秋在一旁看得發怔。方才還似風中殘燭般搖搖欲墜的婦人,此刻雖指尖仍在微微發顫,眼底卻燃著簇火,竟比這滿室銀絲炭還要灼人。
她原以為陳稚魚不過是個循規蹈矩的內宅婦,卻不想臨事竟有這般決斷。
窗外的雪下得更緊了,簌簌打在窗欞上,像無數隻手在叩門。
陳稚魚望著那被風雪糊住的巷口,忽然想起今早陸曜出門時的模樣——他替她攏了攏披風係帶,還笑說“等我回來,帶你去吃城南的糖畫”,此刻想來,胸口像是被鈍器碾過,悶得發疼。
正怔忡間,她腦中忽然靈光一閃,揚聲喚來喚夏:“馬老板這兩日不是來找過你?”
喚夏聞言忙點頭:“回少夫人,就是前日來的,說太樂署在他那裡定了兩套舞衣,還用了您新繪的‘纏枝蓮’繡樣呢。”
陳稚魚心頭劇跳,眼下已顧不得許多,起身時帶倒了椅邊的銅腳爐,火星子濺出來,驚得她本能地縮了縮腳,眼皮卻未動一下:“你現在就去請馬老板,就說我要見他。”
喚夏見她神色,知道事關重大,應了聲便往外跑,青布裙角掃過門檻,帶起一陣風。
她剛走,外間便傳來腳步聲。陳硯披著件玄色鬥篷,身後跟著魏恒,兩人皆是一臉凝重。
“阿姐。”陳硯剛要開口,便被陳稚魚按住了。
“陳硯,京中認得你的人少,你現在就去尋你姐夫。”她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要埋進炭火盆的劈啪聲裡,“見到他,隻說‘前幾日陸大人所贈古籍,弟夜讀受益匪淺,特來道謝’。私下裡再告訴他——”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漫天風雪,一字一頓道:“婆母與陸茵危,速歸。”
陳硯臉色驟變,攥緊了拳:“我知道了。”
陳稚魚轉頭看向魏恒,眼神沉得像結了冰的湖麵:“表少爺的安危,我交給你了。帶兩個靠得住的兄弟,暗中護著。若路上遇著不對勁,不必管彆的,先把他帶回府,切記,安全第一。”
魏恒抱拳,聲音穩穩的:“少夫人放心。”
兩人轉身便走,靴底踏在青磚上,發出急促的聲響,很快便消失在風雪裡。
待屋中隻剩她與木婉秋二人,陳稚魚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猛地跌坐回椅子裡。
眼前一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方才強撐的鎮定,此刻碎得像窗上的冰花。她抬手按住額角,指縫間漏出一絲光暈,是急狠了,眼裡泛起了水光。
木婉秋愣愣地將她看著,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方才妥貼應對,絲毫不慌的架勢,竟讓她幻視了陸伯母那般雷厲風行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