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兒之所以清楚,皆因這是恒榮祥某些繡娘的血淚教訓。哪怕生兒育女,但半瞎做不得繡件掙不到錢,依舊難逃被逐出門戶的悲慘命運。
繡娘的雙手是她們賴以謀生的根本,需得精心養護,不得沾染半點粗活。毛線要求沒那麼高,她連粗活都要做。
王春兒在恒榮祥包吃包住,領下來的工錢都是自己的。日常除了洗衣,幾乎不必承擔任何家務。可她一個人又能有多少衣裳呢!
織毛衣的工作注定她日常生活中不會有太多享受,許諾的錦衣美食不過是虛幻的空中樓閣罷了。
所幸王春兒物欲不高,衣暖食飽足矣。如今並未到走投無路的地步,何必隻為求一片能遮身的瓦、能飽腹的飯便委屈自己呢!
王春兒能鼓足勇氣拒絕,也是因為作坊先前發生過類似的事情。長安的交易更為頻繁,亦有不少客商提出購買織工一事。
許多繡莊捏著繡工的賣身契,將她們視為商品之一,隨意買賣。作為半個同行的恒榮祥,出賣毛衣工,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王春兒等人如今的戶籍情況,連段曉棠都說不清楚。
按理說該在她們原本的家庭中,但經過先前的種種磨難,家人有沒有替她們銷戶,甚至家人是否還在世,都是一個問題。
幸好此時對於女人的管束並沒有那麼嚴格,在長安有作坊蔭蔽,出門隻要祝三齊這些男人有正規過所,官吏隻會把她們當做附庸,不會過多盤查。
有時候,被忽視也是一種幸運。
王春兒如今不良不賤,沒有任何倚靠。如果作坊黑心一點,的確可以賣了她。
可恒榮祥不是這做派,他們並不樂意向外賣人賺快錢,更傾向於讓客戶派人過來學藝,官方的理由冠冕堂皇,自己人更靠得住。
實際上是因為培養一個熟手並不容易,作坊也沒有她們的賣身契。
正是因為有了過去無數例子,祝三齊和王春兒才做做樣子婉拒此事。
能跟著商隊遠行,就證明在掌櫃管事心中,王春兒是個有成算的穩重人。若當真腦子頭腦發熱貿然應允,祝三齊才要麻爪。
人好好的出來,回不去了!
哪怕祝三齊同人解釋,王春兒自己樂意去做妾,旁人也會腹誹他不曾儘到勸導之責,最後落得一個百口莫辯的結果。
說來說去,恒榮祥內部女工居多,她們最能感同身受,也最容易成為驚弓之鳥。說不定背後還會議論祝三齊暗中賣人,質疑他的人品,從而影響他日後的前程。
尹翠容默默地舉起右手,哪怕黑暗中無法視物,依舊反複轉動著手腕,仿佛在細細端詳一般。
聲音卻有些低落,“織毛衣好歹是一門手藝,我呢,針黹女紅拿不出手,洗衣做飯更是平平,隻學了一些調脂弄粉的本事。”
尹翠容是名副其實的窮門嬌女,當然並非十指不沾陽春水,不過是家裡日子尚且過得去,所以沒有死命地克扣她罷了!
在入職花想容之前,她從來沒有什麼胭脂水粉自由,連東西都沒湊齊過。全是看在工錢的份上,被顧碧青帶著一點一點學起來的。
甚至因此被街坊鄰居指指點點,視作妖妖嬈嬈不安分的女人。
殊不知長安大戶的女人們,哪個不是塗脂抹粉,不惜重金追求華衣美飾!
隻有窮人家才會因為囊中羞澀自我安慰清湯寡水、素麵朝天才是會過日子的好女人。
王春兒唇角微微翹起一絲弧度,“你的手真巧,我從來沒覺得自己那麼美過。”
她有了一點錢帛傍身,不曾因為過去的經曆,覺得自己就該灰頭土臉地過一輩子。隻是若讓她花錢去買價格昂貴的桃花粉、桃花姬,那肯定是不願的。
現在有機會免費試用,自然是能蹭一點是一點。
尹翠容的聲音在黑暗中幽幽響起,“可我買不起——我賣的東西。”
花想容為銷售員工提供全套胭脂水粉,雖然是所有人共用的。帶妝上班是她們的工作要求。
先前爆發鉛粉危機之時,尹翠容還曾慶幸,她卸了妝的臉還能看,隻是沒有上妝後那般光彩照人。那些常年用鉛粉的女子,卸妝之後竟有幾分事故現場慘不忍睹的模樣。
以尹翠容的工錢,咬咬牙能買上幾樣東西。可即便她愛美,也明白身外物比起果腹的糧食、禦寒的衣物,沒那麼重要。
她喜歡上妝之後光鮮明豔的自己,那就趁著上班的時候可勁畫唄。
花想容多接待女客,少有輕浮浪蕩子大喇喇地許諾她為妾的錦繡前程。在她道心不曾穩固的初期,很難說是否能抵禦類似的誘惑。
悲哀的是,她日日在一個普通女人所能接觸到極致富貴中打轉,但卸了妝容和絨花之後,卻一無所有。連那些貴女、貴婦人身邊得勢的奴婢都不如。
有時候難免陰暗地想,她們不過是投胎的運氣比她強一些罷了。
你不言,我不語,誰又知道衣香鬢影中藏了一隻醜小鴨呢!
王春兒的口吻反倒更平和一些,“我不分寒暑織毛衣,同樣也穿不上那些精致的毛衣。”
尹翠容不解,“你不是會織嗎?”
出於一些樸素的持家觀念,家裡能做的衣衫鞋襪就不必花冤枉錢去外頭買。時間對他們來說,並不值錢。
王春兒:“平日要做工,每月就一兩日休息時間,還要處理各種雜務,又有多少時間來置辦一年四季衣裳!”
恒榮祥的女工們禦寒所穿的毛衣多是一些樸素的款式,頂多在邊角處費些心思,展現出些許巧思。
這不是賣油娘子水梳頭的戲碼,而是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
王春兒看得開些,“我們的日子不是比從前好嗎?以後會更好的!”
遲早有一日她們能堂堂正正地用上經手賣出去的胭脂水粉、穿上花樣精巧的衣。
睡前的一番迷思,並未影響兩人第二天的精神,朝食的肉夾饃吃得嘎嘎香。
唯獨尹翠容略有微詞,“就不能多放一點肉嗎?儘是泡菜味了!”
肉夾饃,名不副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