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被帶入軍營的孩子,大抵都是十歲上下的年紀。這個歲數的孩子已然懂事,正處在打基礎的階段,既能跟上軍營的節奏,也能在耳濡目染中沾染些尚武之氣。
像寶檀奴這般,走路搖搖晃晃、說話都磕巴的小鼻嘎,實在是少見。
小孩子天性愛紮堆,總喜歡跟在大孩子身後跑跑鬨鬨。可寶檀奴與那些孩子的年紀差距實在太大,在她眼裡,那些半大的孩子和成人幾乎沒什麼兩樣。
莊曙等人正值淘小子的年紀,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自然也沒心思陪一個奶娃娃玩鬨。
所以昨天寶檀奴千辛萬苦來右武衛串門,最後除了得到一個五彩斑斕的雞毛毽子,再沒撈著彆的。
眾人紛紛豎起大拇指誇讚的夥食,她也沒吃上多少。窮人家的孩子養得糙,到了這個年紀早就跟著大人一起吃飯,大人吃什麼,孩子就跟著吃什麼。
金枝玉葉講究些,要吃得精細,那些濃油赤醬的大菜,頂多筷子沾點嘗嘗味。
段曉棠聽說,她還沒學會自己用勺子、筷子進食,平日除了偶爾出於本能用手抓取食物外,全靠人喂食。
不出意外,十幾年後又是一個不會剝雞蛋的主兒。
連吃飯的權力都掌握在彆人手中,又何談享受到美食帶來的快樂呢?
昨天火頭營特意給這位尊貴的小郡主送去了一桌豐盛的飯菜,結果聽說吃得最多的,居然是雞湯泡飯。
大概是吸取了昨天的經驗,今天不少將官帶來的孩子,歲數都往下調了一些,但大多也是從五六歲起步。
畢竟孩子再小些,生活就無法自理了,難不成指望一群一年到頭不著家、在家連醬油罐倒了都懶得扶一下的大老爺們來照顧孩子?
此刻,一個個紮著總角、穿著圓領袍的孩子,在左武衛的各個角落裡跑來跑去,嬉鬨聲此起彼伏。
段曉棠一時也沒法判斷這些孩子裡是否混有小娘子,反正從外表看,他們的穿著打扮都差不多。
孩子小的時候,彆說把女孩子打扮成男孩子,就算把男孩子打扮成女孩子,外人也很難分辨出來。
段曉棠會有這樣的猜測,是因為她發現範成明身邊,總是有兩個一高一矮的孩子圍著他跑來跑去,那親昵的模樣,不似尋常人家的孩子。
彆家的情況段曉棠不清楚,但範家的情況,她還是了解一二的。
作為摸營小能手,段曉棠在某些方麵實在沒什麼“信譽”。她在左武衛營地裡,不論走到哪兒,旁邊至少有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掃過來,密切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既不想去戶外挨曬,也不想去校場挨揍,帥帳裡大佬們之間的言語機鋒打得讓人頭疼,索性就找了一間熟人多的公房鑽了進去,打算安安靜靜地等著開飯。
春困秋乏夏打盹,這話一點不假。
段曉棠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迷迷糊糊間,突然感覺有人在摸她的腿。按照往常的條件反射,遇到這種“登徒子”,自該一腳踢出去。
可這次,段曉棠感覺到對方的動作有些不大對勁,力道輕柔得很,不像是故意冒犯。緩緩地睜開眼睛,坐直身體,正好和寶檀奴那雙澄澈得像一汪清泉的大眼睛對上了。
昨天才見過麵,段曉棠就算對小孩子有些臉盲,也不至於把她給忘了。這會兒寶檀奴倒是兩手空空,再不見那個五彩斑斕的雞毛毽子。
“凶手”落網了,不過她的動作與其說是摸,不如說是“扶”。小家夥大概是走路不穩,把段曉棠的腿當成了支撐,扶著往前走。
段曉棠含笑問道:“寶寶,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寶檀奴身後不遠處依舊有親衛跟著,但吳越不是一向把女兒“栓”在身邊寸步不離的嗎?
公房和帥帳雖然距離不遠,可終究不是一個地方。
寶檀奴小嘴嘟囔著,含糊不清地說道:“捉……躲大娘。”
段曉棠聯係著前因後果一琢磨,立馬明白了,笑著說:“哦,是在玩捉迷藏,對吧?”看來今天寶檀奴是有玩伴了。
段曉棠連忙朝寶檀奴招招手,壓低聲音說:“大娘快過來了,快藏起來!”
寶檀奴似懂非懂地慢吞吞點了點頭,然後就在段曉棠旁邊“藏”了起來,她直接蹲下了身子,唯一的變化就是背對著大門。
段曉棠看著這場景,心裡直樂。小家夥到底是把遊戲玩明白了嗎?難道以為隻要自己看不到,彆人就不會發現她了?這個年紀的孩子,玩遊戲還真是透著一股天真的“單純”。
段曉棠本著“人道主義”的精神,拎起自己外袍上的薄紗,將寶檀奴從頭到腳都罩了起來,心裡默默祈禱著,希望範靜儀看不見、看不見。
可範靜儀是什麼人?現任南衙第一猛男的親閨女,向來心明眼亮,這點小把戲怎麼可能瞞得過她。
公房中間那一小團明顯突出的地方,怎麼看都透著異常。何況段曉棠的紗袍質地輕薄,不用揭開都能隱約看見裡頭蹲著的小人兒。
範靜儀歪著身子,嗓音清脆,“寶檀奴,起來啦!我們去捉其他人。”一句話,就把原本對立的陣營變成了同夥。
寶檀奴聽到聲音,在紗袍裡興奮地雙手胡亂伸了幾下,嘴裡喊著,“捉捉。”段曉棠見狀,便將外袍收了回來。
範靜儀轉頭指揮著身後的一個小男孩,“麟兒,你帶著她一起。”
寶檀奴這一輪也有可取之處,她不是第一個被發現的。
那個被叫做“麟兒”的小男孩,順從地上前牽起寶檀奴的手,三個孩子像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聲。
突然見到一個眼生卻又有點眼熟的小孩,段曉棠難免有些好奇,問旁邊的全永思,“那個麟兒是誰家的孩子?”
全永思先賣個關子,反問一句,“你沒認出來?”
段曉棠順著思路往下想,麟兒的父兄定然是她熟悉的人,如果是右武衛的,昨天就該帶來了……
全永思也不敢過多“調戲”上司,很快就公布了正確答案,“馮將軍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