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武。
熬煉身體,鍛煉技藝。剩下的一半時間,就用來做這個了。
爺爺說為她取名為芊柏,不光是因為她五行缺木,也寄托了雖為芊芊細草,但亦如柏楊般堅強的美好祝願。秦芊柏心想,堅強就是強大,爺爺給她取這個名字的意思應該是,隻要夠厲害就算是女孩子也沒關係。
於是她花了更多的時間在武藝的修習上,大人們看了都誇著說這孩子真懂事。
說來也巧,起初她是想讓長輩們開心才學的,後來練著練著,也真覺得習武有趣了。因為長輩們演示過一次的技巧,她模彷幾次,也就明白了該怎樣去做。發力、步伐、架勢,學起來都比老師們教的文章要快得多。
她感覺自己比家裡的其他玩伴要聰明,因為他們都學得很慢。
漸漸的,來教她的長輩變多了。有幾位是逢年過節聚會時才能看到的叔叔阿姨,還有好幾位是聚會時都沒見過的年齡更大的長輩。又過了一段時間,總笑嗬嗬地和大家聊天的爺爺,都來親自教她學武術了。
玩伴們都說她很厲害,長輩們更是發自內心地喜歡她。叔叔阿姨們不光教她武藝,也會和她說起其他的事情,聽她講每天的日常瑣事。
在家族的師傅們當中,與她關係最好的,是和父母同一輩的暝叔。
長輩們說她是天才,長輩們說暝叔也是天才,連爺爺都這麼講。可她瞧了暝叔半天,一點都看不出個天才模樣:他常常和小孩們蹲在一起,問他們關於電視和電腦的問題;他說話很簡單,像和自己一般歲數一樣;他很少在家裡練習,總是一個人出去,再帶著一大堆吃食回來;偶爾一個人站在院裡望著天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隻有學武藝的時候,才能看出暝叔的天才來:他教的招式和爺爺一樣難,要學上好一陣才能會。
學招式的時間長,和暝叔待在一起的時間也就比其他長輩長,關係自然變得比其他長輩更要好。
隔三差五的,暝叔會悄悄帶她出門,到帝都的繁華地段玩去。這時候,他身邊總會跟著幾個同學:一臉臭屁模樣,對誰態度都不冷不熱的黑衣高個;身材圓滾滾,走上幾步路都要喘粗氣的矮胖青年;還有個戴著高帽,說話有趣的白麵書生。
幾人說話時經常吵架,說龍災,說學校,說家國大事,說曆史傳說……他們說什麼都能吵起來,儘說些聽不懂的話,但過不了多久就又言歸於好。
而暝叔是很少參與爭吵的,一是他不善口舌之爭,往往說不了幾句就被同學打斷,被駁得說不出話來,二是他對很多話題不感興趣,一聽他們說起世界局勢,當今皇帝,無常法使雲雲,往往就皺著眉頭,把耳朵一捂,帶著她跑旁邊買吃食,看熱鬨了。
暝叔說他們想得太多活得就很累,她說確實確實。暝叔說人活一輩子最重要是自己開心,她說沒錯沒錯。
她覺得這些人都有點奇怪,不過反正大家對她也都挺好,就不是那樣在意。再說他們天天吵架,可暝叔每次還都跟這幾個人一塊出門,就說明他跟他們待在一塊是開心的。
可能歲數大的朋友就這樣吧?
平和的時光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她每天都笑著度過,很少有不開心的時候。
秦芊柏本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那年冬日的最後一天。
那天早上,暝叔一個人在院裡站著。她走過去問了好,站在青衣男人身旁。
暝叔說他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可那些事情做了之後,他很快樂,彆人未必會開心。
她說要不和爺爺商量商量。
暝叔說他在學屠龍術,這方麵爺爺沒他厲害。他猶豫的是該不該做徹底。
爺爺常說做人留一線,她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所以她就勸著說,什麼事情做徹底了都容易得罪人,說不定也會傷害自己。就算做自己喜歡的事,也還是留一線吧。
暝叔想了很久,說留一線能把心留住,做徹底會把心丟掉。究竟如何抉擇,還是看人自己。
暝叔說完就走了,她想可能是暝叔這幾天在看高深文章,沒往深處想。
晚上,她從夢鄉中驚醒,隱約聽到外麵傳來一陣騷動。
她以為是大家瞞著她偷偷搞什麼活動,興奮地溜出了門,可看到的不是想象中的熱鬨景象,而是倒在血泊裡的人們。
血,好多的血,染紅了院中的積雪。父母,叔伯,平日待她很好的長輩們,大家都躺在血與雪中。
地上有一行紅色的腳印。她跟了過去,不知懷著怎樣的想法,隻記得當時腦中一片空白,想看看究竟是誰做了這樣的事情。
一路上,她看到了更多生死不知的家人。她走到了後山,看到了爺爺的背影。
爺爺正與一個男人對峙,她從沒見過爺爺的表情那樣凝重。
那個男人穿著青衣,手持雙刀,渾身是血。他站在雪夜的竹林中,抬手向她打招呼。
“你來了,秦芊柏。”
“我一直都想和大家認真打一場。”
男人滿足地笑著,遺憾地笑著。
“我很愉快,看到了很多招式。但都沒有我用的好,大家都太弱了。”
“以武為立身之本的家族,還是要變得更強些才行。”
“你呢,秦芊柏?”
“我想你比他們要更強。”
青衣男人一步步走進,像平時帶她出去玩時那樣,笑著說。
“——要來打架嗎?”
·
錚!
墨刀刀柄敲向暝刀刀身,以攻為守,躲開暝客的斬擊……
本應如此,手上的動作慢了一瞬。昏黃的刀鋒斬來,正要將墨刀與女孩的脖頸一並斬斷,卻悄然一停。
“你走神了。”
“嗯,在想小時候的事情。”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大大方方承認好了。
在十餘年後再次遇到了這個男人,心中沒有感觸才會是怪事。相比之下,一直從容不迫的他,即使從武者的角度來看也顯得極為異常。
如果心靈的模樣與常人一樣,也絕做不出當年的事情吧。
暝客苦惱地都囔著。
“你很記恨我嗎?”
無表情的女孩搖頭。
“我隻覺得,你真是個極為惡劣的大人。”
暝客舒展眉梢,笑道。
“人活著還是開心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