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廣中舅、我三舅站在嚴集街上時,整條街都轟動了,這老袁家一下就弟兄倆考上了軍政乾部學校,就連邵奎旭都覺得臉上有光。
邵奎旭在鄉政府跟人說:“還是人和村老袁家啊,弟兄倆考上軍政乾校,在湖西還有一個更厲害的呢,我來新砦鄉,就在湖西乾校輪訓過,袁廣昆就是我的老師,半個教室的人都比袁廣昆年紀大,那袁廣昆講起課來,那是真有學問,真有大師風範啊。”
邵奎旭跟著來到老袁家祝賀,該著他跟著沾沾喜慶,我王大妗子當天上午剛剛生下來我二表姐鳳蕊。
我老娘進屋,端出來一筐子羊肉骨頭讓邵奎旭啃,我老娘拉著我廣晴姨說:“邵哥,要是部隊上要沒上過學的女兵,你可一定要告訴我,我和晴妹妹也去當兵。”
邵奎旭爽快地答應著:“你都敢捅日本鬼子了,隻要部隊需要女兵,我第一個通知你。”
隻是我老娘一輩子沒能圓這個夢。
多年前的那一年,我大舅、廣中舅、我二舅,一起被我老姥爺叫到一起,弟兄三個要被送到私塾學習識字了。這個時候的我二舅已經踩著凳子幫著我姥爺開始剝羊了,羊掛在門框上或者樹上,掛得太高,我二舅才七八歲的年紀,他的個子還太矮,就站在杌凳子上剃羊骨頭,而我老娘自四五歲就跟二哥扶凳子、扯羊腿。
我二舅問道:“爺爺,是不是上學長一歲,不上學也長一歲?”
我老姥爺笑著說道:“侖子,那是,上學不上學都長一歲,不上學也隔不了年這邊。”
我二舅就說道:“那我就不上學了,上學還要挨先生的板子打,要是都上學的話,就沒有人在家剝羊了,就沒有人幫著我爹乾活了。”
我老姥爺淚眼八叉地不知道說什麼好。
從那個時候開始,袁家的生活開始好轉,袁家開始供孩子們上學,袁家的人開始知道上學的好,但也是開始而已,我二舅、我老娘就和村裡的許多人家的孩子一樣,沒有上過學,或者就是簡單識幾個字就輟學了。為此,我老娘說過,她也不後悔,她從小跟著紡花織布,跟著我二舅扯羊腿,和村裡的閨女都一樣,很少有上學的。
以後的許多年裡,我老娘最常說的是,就我二哥沒上過學,我二哥從十幾歲就撐起了這個家,十幾口子人都跟著他要飯吃要錢花,他的病就是小時候累得落下的。
我王大妗子自然是那個最高興的,上午生了孩子,傍黑就掙紮著站起來,雖然臉色還白,但站在大門口眉色飛揚的,婦因夫貴,那也是正常的,見人就說著:“你說,這都兩個孩子的爹了,書本都放下多年了,這咋還一考就中了呢,他要不是頭疼,早就考到北京上海了。”
我花妗子打趣道:“他要不是因為頭疼回家來,他要是一直上學,早早去了北京上海,還不是要領家裡來個洋媳婦,那還有你什麼事,你也嫁不到老袁家來。”
我王大妗子喜滋滋地道:“還是的,他回家了,我伺候著他,他這也不頭疼了,這一考就中了。他就是裝著頭疼回來娶我的,我這給他連著生了兩個閨女,這不是一順百順,我要攢攢勁,繼續給他生。”
我廣中舅看著她說:“你就彆在那裡諞了,你要是真給我生個兒子,我才更高興呢。”
我王大妗子轉身說道:“孩他爹,這生男孩也不是我自己的事吧,趕緊的,看你走之前能下好種子不,我給你再生個兒子。”
我米妗子接道:“這次是不行了,廣中兄弟過幾天就走,你這剛生下二妮,你就消停地吧。你養養身子,種什麼莊稼都要養好地,好地才能長好莊稼,等廣中兄弟下次來,你保證能懷上男孩子。”
我王大妗子眉眼一挑:“就你們彆說我,大嫂,你這地倒是好地,咋還不見動靜啊,花妹子,你這地就不用說了,咋就不見開懷呢,咋就我這一碰就懷上了呢。”
我花妗子笑著說:“地是好地,施的是好肥,播的也是好種,也不用愁,早晚結出來好莊稼。”
我王大妗子說:“那還是要趁早,我還提過給廣輝兄弟介紹那個文家的大姑娘來,那我要趕緊過去。這廣輝兄弟考上了,再和文家的閨女定親,那還不是雙喜臨門,就是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了。”
我花妗子笑起來:“還不到洞房花燭夜吧,你這也太快了,皇帝不急太監急的,我看三弟的眼光高著呢,他可不一定能看上文家閨女。”
我王大妗子說:“反正上次嚴集街上,咱老娘見到文家閨女了,歡喜得不得了,那可是邊莊村最俊的閨女,也不比你差。”
我花妗子答道:“這都解放了,三弟肯定眼光不一樣了,他還能看上咱農村土裡土氣的姑娘,我看他的眼光高著呢。”
我王大妗子說:“吃菜還是家常菜,喝湯還是老母雞,娶媳還是農村妻,娶媳婦還是咱團裡的媳婦隨活,娶個文家媳婦那樣的還不是伺候得他舒舒服服的。明天我就讓人給文家捎話過去。”
這一年,我二姥姥也生了一個男孩,和鳳蕊姐同歲,叫廣存,但在二多歲時夭折。
剛剛過年,二月份,還是天寒地凍,就等著過完這段時間去單縣上學了。反正也沒事,半上午,我三舅就喊著王位振來到嚴集街,到我姥爺的羊肉湯鋪看看,又來到鄉政府,不一會兒,王延亮就從房間裡出來,三個人站在鄉政府大院門口。
看著穿著一身軍裝的我三舅,看著精精神神的王延亮,王位振滿臉羨慕:“王延亮,就你那個學習水平,你差一分就能考上,我要是去的話,我肯定能考上,我肯定也穿上軍裝了。”
王延亮鄙夷地一笑:“你還是戀著我沒過門的嫂子,你不是不止一次給我說過嗎,我嫂子的身子白得晃瞎人眼。你就是目光短淺,你看看咱廣中大哥,他都兩個孩子了,義無反顧參加革命,穿著一身軍裝到他老嶽父家去,老嶽父家幾口人迎到村頭大路口,那威風得很,彆提咱王嫂子多拽了,隻要是看見人,不管你和她說什麼,第二句就是,你知道唄,俺孩子他爹考上乾校了,乾部學校,穿上軍裝了。一個莊上的人都學著她諞的樣子,都羨慕得很。你要是也考上,你回來還不是照樣和我嫂子結婚。我這雖然沒考上,我就差一分,邵鄉長還說我的成績也不錯呢,這鄉裡的文書工作就交給我了,就這才幾天,我家的門檻都被媒婆踩爛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