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就會明白,困住你的從來不是我,而是你甘願沉溺的舊夢,是你不願意長大。
——
夜色沉沉,燭火在燈罩裡輕輕搖曳,盛葳站在床榻前,仰頭看斜倚在床頭的男人,
“……一定要跟你擠一張床麼?”
齊羽聞言,合上手中的書冊,唇角勾起揶揄的弧度:
“小沒良心的,在夢裡霸占我的床那麼多次都沒見你客氣,如今不過多個床主人,倒還生分起來,怎麼,怕我吃了你?”
“誰怕。”她一骨碌爬上床,倒不是真的介意同榻而眠,隻是她睡覺有點不老實。
帳幔落下,齊羽本以為她是孩子心性不適應,未曾想,真正輾轉難眠的竟是自己。
身側傳來屬於孩童的呼吸,女孩蜷成小小一團,紅發繩被他取下收在自己腕間。
可他知道,那具身軀裡裝著大人靈魂,他所愛的人就躺在這裡,無論大小形態。
四周的黑暗放大失序的心跳,他望著梁上晃動的月光,少見地嘗到失眠的滋味。
“齊羽。”軟糯的童聲突然響起。
“嗯?”他側身對上那雙發亮的眼。
“可不可以跟我講講齊家?”盛葳湊近道,“我很好奇齊家為什麼人丁稀薄。”
他捉住她的小手,沉吟片刻,緩聲道:“齊家有個獨特的吃飯手藝,叫奇門八算,若想學它,命格裡必須得缺一門才行。”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齊家一脈向來單傳,我父親命中缺的,是生育。”
“不對,你不是……”
她的反駁戛然而止,這是個悖論,八爺命中無子,卻偏偏有他,但他因屍蟞丹變成非人非鬼的存在,所以齊家也就絕後了。
“……八爺一定很傷心。”她輕聲說。
這句話正巧戳中他心底最隱秘的痛楚。父親對他,何止是愛,更是寄予厚望,他想起父親看著他時,那複雜沉重的眼神——
既是驕傲,又是心痛。
能窺見天機的人,往往最痛苦。
“我要怎麼才能救你呢?”盛葳忽然抬起眼眸。“你該好好活著才是。”
他心跳漏了一拍:“為什麼想救我?”
“因為你應該被救。”她毫不猶豫道。
“我在想,如果沒有九門,或者九門裡沒有張家人介入……追根究底,一切的源頭似乎都與張家人有關,也理應是張家人該麵對的責任。張海客說過,每個張家人生來就帶著某種使命……我以前不信,現在,”
她低下眸,“好像有點明白了。但無論是對付‘它’,還是解開這些謎團,你,還有很多人,其實都是被牽扯進來的。”
話落,黑暗裡漾開笑聲,齊羽將她攬在胸口,像擁住一捧月光:
“我父親以前總跟我嘮叨,說姓張的都不信命……現在總算是理解他的感受了。”
“傻丫頭,人各有命,這是定數。”
短暫的寂靜之後,他毫無征兆出聲:
“其實,齊家還沒有完全絕後。”
“當然了,你不就是嗎?”盛葳困倦地趴在他胸口咕噥,“還是說黑瞎子……”
齊羽見她困意上湧,動作自然地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入睡,聲音也更輕緩:
“他隻是與齊家有舊,並非血親。”
“……那還有誰啊?”
“齊秋,我父親在國外收養的孩子。”
“什麼?!”盛葳瞬間清醒,從他腰上坐起,驚得齊羽倒抽氣扶住她搖晃的身子。
“他是個好孩子,隻是命中帶劫……”
“有劫就可以化解,”盛葳急切打斷,語氣帶著點埋怨,“你怎麼現在才說?”
齊羽將她塞回衾被,重新拍著她醞釀起睡意:“我的錯,嚇跑微微的瞌睡蟲了。”
齊羽沒說的是,他早已算過,齊秋命中是死劫,可剛剛聽完她的話,心血來潮又起了一卦,發現無解的死劫竟突然生出轉機。
而那個變數,此刻就在他眼前。
但那劫是針對齊家的,她與齊家難道有什麼淵源?可惜他無法推算張家人的命格。
他隻是想起父親,也許是這份對家族絕後的憂慮,才驅使他將這個名字說了出來。
“你若真想救我,”他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得像是歎息,“就護著齊秋吧。”
他並非聖人,求生是本能,隻是對於自身既定的絕望未來,齊羽已經坦然接受。
與其徒勞掙紮,不如將生存的希望,留給那個或許還能延續齊家血脈的孩子。
長久的靜默,她眼皮又開始打架,才聽見他轉開話題:“謎題想得怎麼樣了?”
“答對了,有獎麼?”她迷糊嘟囔著。
“答錯了也有。”他笑著縱容。
“是時間……時間的循環。”盛葳喃喃著拱進他溫暖的懷裡,眼睛已經閉上。
齊羽拍撫的動作突然停住,當手掌再次落下時,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將她抱緊:
“乖孩子,猜對了……”
一枚溫熱的吻卻輕輕印上她前額。
隕石和世界的真相,本質是時間循環。
齊羽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要收回方才關於自身的斷言,或許他和齊秋一樣,在此刻有了新的可能。
絕望的命途上,忽然生長出份綠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