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發上,黃賢依舊安靜地躺著,蓋著他的西裝外套,眉頭微蹙,似乎陷入了不安的夢境,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角落裡,經紀人小楊蜷縮成一團,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身體還在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看到王超推門進來,尤其是看到他肩膀上那被白色繃帶纏繞卻依舊滲出刺目鮮紅的傷口,以及半邊染血、散發著濃重血腥味的西裝時,小楊嚇得猛地一哆嗦,直接從沙發上滑了下來,癱坐在地。
“王…王先生……”小楊的聲音抖得不成人樣,帶著哭腔和極致的恐懼。
王超未理會。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黃賢,確認她呼吸平穩、隻是醉得不省人事,緊繃到極限的神經才極其細微地鬆弛了一絲。他走到沙發邊,動作帶著與方才暴戾截然不同的、近乎刻意的輕柔,小心避開她的身體,再次將她打橫抱起。
黃賢似有所感,無意識地嚶嚀一聲,眉頭蹙得更緊,腦袋卻微微偏向王超染血的胸膛一側,仿佛在昏迷中本能地尋找著某種堅實的熱源和……安全感?這細微的動作讓王超抱著她的手臂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走。”王超抱著黃賢,轉身對小楊丟下一個冰冷得如同鐵塊的字眼,大步向外走去。每一步都牽扯著左肩的傷口,劇痛如同潮汐般陣陣襲來,但他步伐依舊沉穩。
小楊如夢初醒,連滾爬爬地掙紮著站起來,腿腳發軟得幾乎站立不穩,踉踉蹌蹌地跟上,如同驚弓之鳥。
寂靜的走廊,燈光慘白。王超抱著黃賢,如同一尊染血的守護神像,步履沉穩地前行。身後跟著失魂落魄、如同行屍走肉般的小楊。每一步踏在地毯上,都留下一個淡淡的、帶著硝煙與血腥氣息的腳印。小楊看著前方那個寬闊卻染血的背影,看著懷中昏迷不醒的黃賢,極致的恐懼和後怕之中,竟滋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與……一絲荒謬的安全感?這個被整個圈子視為“廢物”、“酒鬼”的男人,此刻卻像一座從地獄血海中崛起的孤峰,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足以碾碎一切威脅的守護力量。他第一次對自己之前的背叛和選擇,產生了深入骨髓的悔恨。
電梯直達地下車庫。
“叮”一聲輕響,電梯門開。
刺目的車燈瞬間亮起!四輛通體漆黑、線條剛硬的無標識防彈越野如同沉默的鋼鐵巨獸,呈扇形拱衛在電梯口。車門無聲打開,十幾名身著黑色戰術服、氣息彪悍冰冷、眼神銳利如鷹的漢子無聲滑出,瞬間占據所有有利位置,冰冷的視線如同雷達般掃視全場,將任何可能的威脅鎖定在射程之內!一股肅殺的鐵血氣息彌漫開來。
為首的老陳(王林的貼身護衛隊長)一眼看到抱著人走出的王超,尤其看到他左肩上那刺目的繃帶和半邊染血的西裝,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少爺!”老陳聲音低沉凝重,如同悶雷,一個箭步搶上前,目光如同掃描儀般快速掃過王超的傷口和黃賢的狀態,“醫生在中間車上!快!”他急聲下令,同時伸手欲接過黃賢。
“不必。”王超再次拒絕,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戰場上下達的死命令,“我抱著。”他抱著黃賢,微微彎腰,動作牽扯傷口讓他額角青筋暴起,卻依舊穩穩地坐進了中間車輛寬大的後座。小心地將黃賢安置在自己身側。
老陳眼神一沉,知道少爺的脾氣,不再堅持,立刻關上車門,自己迅速坐進副駕。車隊引擎發出低沉有力的咆哮,如同離弦之箭,瞬間駛離了這風暴肆虐的帝豪中心。小楊被徹底遺忘在原地,茫然地看著絕塵而去的車隊,如同被遺棄在荒野。
車隊沒有去醫院,而是直接駛向藍湖郡六號彆墅。王超強撐著精神,在車子停穩後,再次將黃賢背起。他失血不少,又經曆了連番激鬥和精神衝擊,此刻已是強弩之末,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但他必須回家,必須讓父親親眼看到自己還“活著”,否則今夜,王林必定無法合眼!
果然,一踏入燈火通明的客廳,就看到父親王林如同困獸般在客廳裡焦躁地踱步,煙灰缸裡堆滿了煙頭。一見王超背著人進來,尤其是看到他半邊西裝被暗紅浸透,王林身軀猛地一震,臉色瞬間煞白!
“王超!”王林聲音都變了調,一個箭步衝上前,想扶又不敢碰,眼神裡充滿了驚駭和心疼,“你…你怎麼樣?!傷……”他看到了王超背上昏迷的黃賢,後麵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隻剩下沉重的點頭。
王超勉強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容:“爸,放心吧!我沒事。”他聲音虛弱,卻帶著安撫的力量,“我先送她回房,馬上下來。”
背著黃賢回到二樓客房,每一步都異常艱難。將她小心地放到柔軟的大床上,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替她脫掉沾染酒氣的高跟鞋,拉過薄被仔細蓋好。又想起什麼,轉身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床頭櫃上。做完這一切,巨大的疲憊感和失血帶來的眩暈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他眼前陣陣發黑,隻想立刻倒在床上昏死過去。
但他不能。
樓下還有憂心如焚的父親。
他強撐著走到自己房間的浴室,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衝刷在臉上,帶來一絲清醒。他咬著牙,快速而艱難地脫掉染血的西裝和襯衫,露出纏繞繃帶的肩膀。繃帶上新的血跡正在緩慢洇開。他用濕毛巾快速擦拭掉身上可見的血跡,換上一件乾淨的深色家居服,遮住了繃帶和滿身的疲憊。
再次來到樓下的王超,除了臉色異常蒼白和眼底深藏的疲憊,已經看不到一絲血跡和狼狽,仿佛隻是經曆了一場尋常的應酬歸來。
王林看著他,雙手依舊在微微發抖。王超走到父親對麵的沙發坐下,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爸,您看,我真沒事。我媽不知道吧?”
“哼!我敢讓她知道嗎?!”王林沒好氣地低吼,眼圈卻有些發紅,“要是讓她看到你剛才那副血葫蘆的樣子,還不得當場嚇暈過去?!快!讓我看看你的傷!”語氣不容置疑。
王超無奈,知道不讓父親親眼確認是無法過關的。他解開家居服最上麵的兩顆紐扣,小心地拉開左肩的衣領,露出了纏繞的白色繃帶,以及繃帶上那片刺目的、緩慢擴散的暗紅。
“看,包紮好了,真沒事了。”他故作輕鬆地說。
王林死死盯著那片血跡,眼眶瞬間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這是他第一次在兒子麵前如此失態。王超心中一酸,連忙拉好衣服扣上扣子,笑著寬慰道:“爸,您兒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就那麼幾個廢物點心,哪夠我活動筋骨的!”
王林重重地哼了一聲,眼神卻緊緊鎖著王超蒼白的臉,過了好一會兒,才用極其壓抑的聲音問道:“知道你沒大事,我才能喘口氣。現在,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給我說一遍!”
王超很累,精神疲憊到了極點,但看著父親那雙布滿血絲、充滿擔憂和探究的眼睛,他還是強打起精神,將帝豪發生的事情,從接到黃賢電話開始,到最終抱著她離開,原原本本、條理清晰地複述了一遍。他的敘述極其冷靜客觀,如同在複盤一場軍事行動。
王林臉色鐵青地聽著,當聽到張東東意圖強暴黃賢時,眼中殺機畢露;當聽到王超被槍指時,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而當聽到王超處理傷口時,更是心疼得無以複加。直到王超全部說完,王林沉默了幾秒,眼神陡然變得銳利無比,如同探照燈般射向王超:
“你是說……”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寒意,“……那一槍,是你故意中的?!”
王超微微一怔,隨即有些赫然地點頭:“嗯。畢竟我今天出手太重,廢了張東東,傷了那麼多人。雖然占理,但手段過於酷烈。加上這一槍……”他頓了頓,眼神冷靜得近乎殘酷,“……他們張家就徹底沒了翻盤的可能。輿論、法理、情理,都將站在我們這邊。”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王超臉上!
王林氣得渾身發抖,臉色漲紅,指著王超的手指都在劇烈顫抖,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後怕而變調:
“你!你混賬!混賬透頂!!!”
王超被打得臉偏向一邊,臉頰火辣辣地疼,口腔裡泛起血腥味。但他沒有動怒,也沒有辯解,眼神依舊平靜。他理解父親的憤怒,這憤怒源於最深沉的愛與恐懼。他默默地站起身,走到暴怒的父親身邊,輕輕扶著他顫抖的手臂,將他按回沙發坐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安撫:
“好了,爸。打也打了,氣也出了。彆氣壞了身子。”
王林餘怒未消,胸膛劇烈起伏,瞪著王超:“我王家還沒淪落到需要你拿自己的命去堵槍眼的地步!這件事,就算沒有這一槍,老子也能把它壓得死死的!你當你爹是紙糊的嗎?!你他媽要是真出點事……”他的聲音陡然哽住,後麵的話說不下去了,眼中是深不見底的後怕,“……你媽怎麼辦?!我怎麼辦?!”
王超愣住了。他看著父親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和後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王家”這兩個字在S海乃至全國的分量。他習慣了依靠自己的力量和謀略去解決問題,習慣了在規則內行事,卻忘了自己背後站著的是一個足以撼動規則的龐然大物。他有些汗顏,低聲道:“爸,我……我一直待在部隊,習慣了靠自己,真沒想到家裡……”
“哼!”王林重重哼了一聲,臉色依舊難看,但看著兒子蒼白臉上清晰的指印和眼底深藏的疲憊,那股滔天的怒火終究化作了無儘的心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他第一次發現,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心思竟如此縝密深沉,手段如此狠辣果決,更有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為達目的不惜自傷的可怕意誌!這……真的是他兒子嗎?如果不是親身經曆,他絕不相信。
“你隻要記住,”王林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護犢的狠厲,“我不希望你仗著王家的勢為非作歹,像張東東那種廢物一樣!但是!我王家的兒郎,也絕不是誰都能欺辱的!敢動我兒子,敢對你開槍……”他眼中寒光四射,“……張家,完了!”
王超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沉重的眼皮幾乎要黏在一起,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爸,這些……我就不管了。我實在……頂不住了。太累了……我得去睡了……”他掙紮著站起來,身形有些搖晃,“還有……彆告訴媽了……賢賢……她也不知道……她們……受不住的……”
說完,他不再看父親複雜難言的眼神,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向樓梯。肩膀的傷口在每一次呼吸中都傳來灼痛,識海中“白狼”的意誌在疲憊和藥物的作用下暫時蟄伏,隻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沉重,向他洶湧襲來。血痕蜿蜒,歸途已至,但風暴遠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