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坐騎噴出的白氣在料峭晨風裡凝成薄霧,又迅速消散。蔣毅猛地勒緊韁繩,胯下那匹用草藥從流民手中換來的瘦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蹄子焦躁地刨著山道上的碎石。風從北麵低矮的山坳裡打著旋兒卷上來,裹挾著一種他刻入骨髓的氣味——濃重得化不開的腐臭,混雜著排泄物的惡息,還有一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屬於內臟和死亡加速腐敗的獨特腥氣。
阿富汗戰後廢墟裡堆積的屍體,非洲埃博拉疫區臨時帳篷中彌散的絕望……無數個噩夢般的場景瞬間撞進腦海,胃部不受控製地痙攣。不是戰場短促的硝煙血腥,這是瘟疫!大規模爆發、吞噬生命的瘟疫!
“前麵……”他低語,喉頭發緊,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澀感,“出事了。”
催動瘦馬,沿著愈發崎嶇的山道向下。轉過一個被山洪衝垮了半邊的巨大岩壁,視野驟然開闊,一片死寂的山穀像一幅被詛咒的畫卷在眼前鋪開。
沒有雞鳴犬吠,沒有嫋嫋炊煙。幾株枯死的槐樹扭曲著枝乾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一群烏鴉如同不祥的黑雲,聒噪地盤旋,翅膀拍打空氣發出沉悶的撲棱聲。村莊低矮的茅屋歪歪斜斜,半數以上門戶洞開,像一張張無聲呐喊的黑色大口。
村口,景象觸目驚心。七八具屍體以一種扭曲、怪異的姿勢橫陳在泥濘的土路上,無人收斂。有的蜷縮如蝦,雙手死死掐住自己腫脹發黑的脖子;有的仰麵朝天,大張著嘴,凝固的臉上是極致的痛苦與驚懼。裸露在破衣爛衫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可怖的青灰色,上麵散布著深紫近黑的斑塊,如同被惡鬼的指甲抓撓過。最刺眼的是他們頸部、腋下,那些異常鼓脹隆起的淋巴結,像一顆顆熟透即將爆裂的毒瘤。
蔣毅翻身下馬,動作因為內心的巨大震動而有些僵硬。他屏住呼吸,強壓下翻騰的胃液,走到一具相對“新鮮”些的屍體旁蹲下。死者是個壯年男子,手指的尖端已經發黑壞死。他小心翼翼地用隨身攜帶的一根細木枝,隔著布巾撥開男子破敗的衣襟,腋下那腫脹如拳的淋巴包塊赫然在目。
“腺鼠疫……肺鼠疫可能也已並發……”冰冷的判斷如同冰錐刺入心臟。東漢末年,史書屢載“大疫”,“死者相枕於路”,親眼目睹這人間煉獄,遠比冰冷的文字更具毀滅性的衝擊力。在古代,這幾乎是死神的代名詞,無藥可醫,傳播迅猛,一村乃至一城皆歿,尋常事耳!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內衫。理智在瘋狂尖叫:走!立刻!調頭!繞行百裡也在所不惜!這無形的死神遠比黃巾賊的刀鋒更致命百倍!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如同遊絲般的呻吟,被風撕扯著,斷斷續續地飄了過來。聲音來自村口最外側一間尚算完好的茅屋。那扇歪斜的木門虛掩著,一條縫隙裡,一隻蒼白枯瘦的手,無力地伸了出來,在冰冷的空氣裡,徒勞地抓撓了一下,又軟軟垂下。
隻一瞬,那微弱的求生信號,便像燒紅的烙鐵,燙穿了蔣毅心中名為恐懼的堅冰。
“該死!”他低咒一聲,幾乎是憑著本能,迅速從馬鞍旁的行囊裡扯出一塊相對乾淨的粗麻布巾。又飛快地摸出一個小陶瓶,拔掉塞子,一股濃烈刺鼻的藥酒氣味彌散開來。他將布巾浸透藥酒——這是他這些天用高度蒸餾酒方法源自夷州包袱裡一張殘破的獸皮記載)浸泡金瘡藥和幾種強力殺菌草藥製成的簡易消毒劑——緊緊蒙住口鼻。辛辣的氣味衝入鼻腔,帶來一陣刺痛,卻也讓他混亂的思緒瞬間凝聚。
他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藥酒和死亡的氣息灼燒著肺部。他不再猶豫,將藥囊緊緊係在腰間,裡麵裝著那些超越時代的工具和他視為珍寶的金雞納霜雖對鼠疫無效,卻是他最大的秘密和底牌),邁開沉重的步伐,走向那扇仿佛通往地獄之門的破敗木屋。
屋內光線昏暗渾濁,彌漫著濃重得令人窒息的混合氣味:排泄物的惡臭、傷口化膿的腥甜、草藥煎煮的苦澀,還有那無處不在的、甜膩的死亡氣息。眼睛適應了片刻,才看清草席上蜷縮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是個約莫十歲的男孩,麵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潮紅,嘴唇卻乾裂發紺。他呼吸急促而淺表,每一次吸氣都像破風箱在拉扯,瘦弱的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浸透了他單薄肮臟的衣衫。
蔣毅立刻在男孩身邊蹲下,無視地上汙穢的泥濘。手指探向男孩的額頭,滾燙!再輕輕撥開他腋下的破布,一顆腫如雞蛋、觸之堅硬滾燙的淋巴結赫然在目!
“彆怕,”蔣毅的聲音透過蒙麵的布巾,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我是來幫你的。”他迅速從藥囊裡抽出幾根打磨光滑的骨針和一小卷麻線,又取出火折子,點燃了門邊一盞快要熄滅的油燈,將骨針湊近跳躍的火苗仔細灼燒。
“你……是誰?”一個虛弱卻異常清冷的女聲,從屋角最深的陰影裡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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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毅動作一頓,循聲望去。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勾勒出一個倚牆而坐的少女輪廓。她同樣用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布巾掩著口鼻,露出的眉眼細長,即便在憔悴和病容的籠罩下,也難掩那份天生的書卷氣與沉靜。她身上簡樸的粗布衣裙多處破損汙濁,但坐姿卻依舊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端方。她手中捧著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裡麵盛著深褐色的藥汁。
“在下蔣毅,遊方醫者,途經此地。”蔣毅言簡意賅,注意力重新回到瀕危的男孩身上,“這孩子,發病幾天了?”他一邊問,一邊精準地將燒灼冷卻的骨針,刺入男孩肘窩處因高熱和淋巴阻塞而異常鼓脹的靜脈。
“三天。”少女的聲音帶著警惕,目光緊緊盯著蔣毅手中那細長銳利的骨針,“你……這是何為?”她顯然從未見過這種直接刺破血管的療法。
“放血,泄其熱毒,緩其腫痛,救急。”暗紅粘稠、帶著濃烈腥氣的血液順著骨針緩緩流出,滴落在蔣毅事先墊上的破布上。神奇的是,男孩急促到瀕臨窒息的呼吸,竟真的隨著血液的流出而稍稍平緩了一絲,緊鎖的眉頭也略微舒展。
少女眼中的警惕瞬間被驚愕取代:“這……《素問》言‘刺絡放血’多在井穴、滎穴,且為泄熱開竅,何曾見直接刺破血絡?這……”這與她所學的醫典截然不同!
蔣毅沒有解釋,他的動作快而穩,迅速處理完放血點,用煮過的布條按壓止血。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過屋內:“村裡,還有多少活口?”
少女的眼神黯淡下去,如同熄滅的燭火:“不足三十……多是走不動的老弱婦孺……能動的,要麼死了,要麼……逃了。”她的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為何留下?”蔣毅的目光落在她沾滿泥汙的裙擺和捧著藥碗、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的手上。
少女沉默了一瞬,迎上蔣毅審視的目光,那清冷的眼底深處,是磐石般的固執:“他們……需要有人遞一碗水,喂一口藥。等死……太冷,太孤單了。”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在這死亡籠罩的茅屋裡回蕩。
蔣毅心頭一震,不由得多看了她幾眼。這份在煉獄中堅守的勇氣和慈悲,遠勝千言萬語。
“你懂醫?”他注意到她手中藥碗的氣味。
“家學淵源,讀過《神農本草經》、《靈樞》,略識草木之性。”少女將藥碗小心地湊近男孩乾裂的唇邊,試圖喂他喝下一點,“隻是……我的方子,似乎……收效甚微。”她的語氣裡充滿了挫敗與無力。
蔣毅接過那碗藥,湊近蒙著布巾的鼻子聞了聞。濃烈的苦味下,是黃芩、黃連、連翹等熟悉的清熱解毒藥味,配伍嚴謹,君臣佐使分明,確實是應對“熱毒內陷”的經典思路。但劑量……太過保守溫和!麵對鼠疫杆菌這種凶悍的敵人,這點藥力如同杯水車薪。
“藥方沒錯,”蔣毅放下碗,快速解開自己的藥囊,“但病勢凶險,需用重劑!當加大黃、生石膏用量,峻下熱毒,釜底抽薪!”他熟練地從中抓取藥粉和塊莖,動作麻利地調配,分量遠超尋常。“另外,所有飲水,必須燒沸放涼!死者遺物,尤其衣物被褥,務必儘數焚燒!未染病者與病者必須分開安置,此屋隻能留重症,你……”他看向少女,“也需減少入內,每次出來,必用滾水洗手,最好以此藥酒擦拭!”他將那個小陶瓶遞過去。
少女——蔡琰,完全被蔣毅這一連串聞所未聞卻邏輯嚴密的指令和那匪夷所思的調配手法震懾住了。他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疑,精準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與她所知的任何一派醫者都迥然不同。
“閣下醫術……迥異常理,卻自成章法,敢問師承何方神聖?”她忍不住追問,眼中充滿了探究。
“家學淵源,些許夷州土方罷了。”蔣毅含糊其辭,手中研磨藥粉的動作不停,反問道:“姑娘如何稱呼?”
陰影中的少女似乎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輕聲答道:“妾身蔡琰,家父……蔡邕。”
砰!
蔣毅手中的藥杵脫手,砸在粗陶藥缽邊緣,發出刺耳的聲響,藥粉濺出少許。他猛地抬頭,蒙麵布巾上方的眼睛,瞳孔驟然收縮,難以置信地看向角落那個麵容憔悴卻難掩清貴的少女。
蔡琰!蔡文姬!那個才情驚世、命運多舛,未來將被擄匈奴,寫下血淚交織的《胡笳十八拍》,在曆史長河中留下淒美絕唱的奇女子!她此刻竟活生生地出現在這死亡之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