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毅!”
一聲熟悉的呼喚穿透了醫館後院晾曬草藥的濃鬱芬芳,徐庶步履匆匆地自前堂繞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興奮與促狹的神情。他顯然找了蔣毅一會兒,額角微微見汗。
“可算尋著你了!”徐庶走近,從懷中抽出一份頗為考究的絹帛請柬,遞了過來,“喏,太守府剛差人送來的,指名道姓,邀我們三人明日過府一敘。”
“我們?”蔣毅放下手中正在翻揀的艾草,略帶疑惑地接過請柬。展開一看,素雅的絹帛上墨跡清晰,果然並排列著他蔣毅、徐庶字元直)、戲誌才三人的名諱,措辭客氣中帶著官方的莊重。
徐庶咧嘴一笑,拍了拍蔣毅的肩膀:“還能有誰?自然是因你蔣兄料事如神,預言黃巾動向之功!張角病亡、皇甫嵩大破廣宗的消息剛傳遍潁川,你這位‘夷州奇士’的名頭可是更響亮了。太守大人設宴,怕是要論功行賞呢!”他的語氣帶著幾分為朋友高興的真誠,也有一絲對官場動向的了然。
蔣毅的心卻微微一沉,並無多少喜色。名聲鵲起固然有助於推行他的想法,但在這個門閥林立、暗流洶湧的時代,過高的聲望猶如置於烈火之上的乾柴,極易引燃嫉恨之火,招致無妄之災。“虛名累人,”他低聲自語,“未必是福。”
“元直兄,”蔣毅收起請柬,狀似隨意地問道,“賈文和呢?他……未被邀請?”他心中對這位深藏不露的“毒士”始終保持著高度的關注。
徐庶搖搖頭,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文和兄?他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最是低調,向來避諱這等官場酬酢。他自有他的道理,這種熱鬨,他怕是避之唯恐不及。”
是夜,蔣毅躺在醫館簡陋居所的床榻上,輾轉反側,難以成眠。窗外月色清冷如霜,透過窗欞灑下斑駁的光影,庭中老樹的枝椏在夜風中搖曳,仿佛無數窺探的手。太守府的邀請,官職的可能,未來的變數……思緒紛亂。然而,更深的憂慮卻來自於白日裡與蔡琰的交談。她那談及女子處境時,眼中一閃而過的倔強與不甘,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層層漣漪。曆史的畫卷在他腦海中無情展開:北地的風雪,匈奴的鐵蹄,十二載的屈辱流離,骨肉分離的撕心裂肺……蔡琰,這位才情絕代的女子,難道終究逃不過那既定的悲慘命運?
“不行!”蔣毅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心中一個聲音在呐喊,“既然我蔣毅來了,逆流而上也罷,螳臂當車也罷,定要傾儘全力,扭轉這乾坤一隅!琰兒的命運,必須改變!”
翌日,潁川太守府邸。府邸雖不顯奢華,但莊重肅穆,處處透著官家的威嚴。青石鋪地,回廊曲折,身著皮甲的衛兵肅立兩旁。太守張谘,年約四旬,麵容清臒儒雅,蓄著整齊的短須,身著深色官袍,頭戴進賢冠,舉止從容得體,頗有士大夫風範。他在正廳親自接待了蔣毅三人,態度熱情而不失分寸。
“三位才俊光臨,蓬蓽生輝。”張谘含笑拱手,目光尤其在蔣毅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前番黃巾小股流寇襲擾,三位臨危不懼,組織鄉民禦敵,更兼蔣公子料敵機先,醫術通神,救治傷員無數,實乃我潁川之福,百姓之幸!本官代潁川父老,謝過三位!”
一番客套寒暄,賓主落座。侍者奉上清茶。張谘捋須,切入正題,目光灼灼看向蔣毅:“蔣公子大才,埋沒於市井豈不可惜?本官素來愛才,更知當此亂世,良醫之貴重更勝千軍。公子醫術精湛,見識卓絕,正是我潁川急需之才。不知蔣公子可願屈就,出任本郡‘醫曹掾’一職,總管一郡醫藥衛生諸事,福澤蒼生?”
“醫曹掾?”蔣毅心中一震。這絕非虛職!在郡守府中,醫曹掾掌管著全郡的醫官、藥政、疫情防治、以及官辦醫館等,權力不小,地位也相當重要。這突如其來的橄欖枝,分量十足。
廳內一時安靜下來,徐庶和戲誌才都看向蔣毅。戲誌才蒼白的麵容上掠過一絲了然,他輕咳一聲,率先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蔣兄,張太守慧眼識珠。以兄台回春妙手、濟世仁心,兼有洞悉疫病防治之遠見,此職舍你其誰?潁川上下,論及醫道,無人能出兄台之右。”他的話既是肯定蔣毅的能力,也是在太守麵前為其背書。
張谘含笑點頭,殷切地看著蔣毅:“戲先生所言甚是。蔣公子,黃巾雖暫平,然戰亂之後,必生大疫!流民四散,屍骸未淨,若防疫不力,恐有滅城之禍!潁川上下數十萬生民之安危,係於此職。本官思之再三,此重任非蔣公子莫屬!望公子萬勿推辭!”
蔣毅心念電轉。這個官職,無疑給了他一個更大的平台,一個能更係統、更有效地推行現代醫療理念和防疫措施的官方身份!權力意味著責任,也意味著改變的可能。然而,隨之而來的矚目與潛在的傾軋,也是他必須麵對的。權衡利弊,機遇遠大於風險。
他深吸一口氣,起身,鄭重地向張谘行了一禮:“太守大人抬愛,蔣毅感激不儘。能為潁川百姓儘一份心力,亦是在下夙願。既如此,在下願暫領此職,鞠躬儘瘁。”他話鋒一轉,語氣堅定,“然,在下有兩點不情之請,望太守允準,方能使此職發揮最大效用,真正惠及全郡。”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張谘見蔣毅應允,麵露喜色:“蔣醫曹請講!”
“其一,”蔣毅聲音清朗,“在下欲於潁川城內擇一合適之地,設立一所醫館。此館非僅為坐堂行醫,更要廣招有誌於醫道之學徒,不論出身,唯重品性與向學之心。在下將親授醫理,尤其是外傷急救、疫病辨識與防治之法,旨在培養更多通曉實用醫術之人,散布於鄉野閭裡,使良醫不再囿於郡城,百姓疾苦得以及時紓解。”他要建立的是一個醫療人才的培養基地和防疫網絡的中心節點。
張谘捋須沉吟:“設立醫館,教化生徒,此乃善舉,利在長遠,本官自當支持!地點、錢糧,府庫會酌情撥付。”
“其二,”蔣毅的目光更加銳利,“疫病防治,重在防微杜漸,非一人一館之力可成!必須全民動員,形成習慣!懇請太守大人明令頒行全郡:一、推行‘沸水飲用’之製,無論軍民,凡飲用水源,務必燒沸放涼後方可飲用;二、凡發現高熱、吐瀉、出疹、咳血等疑似疫症者,需立即上報,強製隔離於專門場所,由醫官統一診治,其居所、衣物、用具必須嚴格消毒;三、戰時及戰後,須及時妥善掩埋或焚燒屍體,嚴禁拋屍荒野或淺葬於水源附近!此三條,乃防疫之根基,性命之所係!”
張谘的眉頭微微蹙起。第一條“喝開水”尚可理解,但後兩條涉及強製隔離和屍體處理,觸動民間根深蒂固的習俗,阻力之大可想而知。他緩緩道:“蔣醫曹心係黎民,所慮深遠。隻是……民間舊俗難改,恐生怨懟,執行起來,殊為不易啊。”
蔣毅早有準備,退一步道:“大人所慮極是。改革舊習,非一日之功。可先從官府吏員、郡兵駐軍開始嚴格施行,樹為典範。同時,由醫館學徒及衙役組成宣講小隊,深入街巷鄉亭,反複申明利害,印製簡明告示廣為張貼。待軍民初見成效,百姓自然信服,再逐步推行全郡。此乃‘先立標杆,再推及眾’之策。”
張谘眼中精光一閃,撫掌讚道:“好!此策穩妥!蔣醫曹不僅醫術高明,更兼治事之才!就依你所言!即日起,蔣毅便是我潁川郡醫曹掾!主管全郡醫藥、防疫、官辦醫館及一應相關事宜!所需人手、錢糧,具文上報,本官鼎力支持!”他當場喚來主簿,簽署任命文書,並加蓋太守印信。
離開莊嚴肅穆的太守府,走在熙攘的潁川街道上,陽光有些刺眼。徐庶用力拍了拍蔣毅的肩膀,由衷笑道:“恭喜蔣兄!賀喜蔣兄!得此實職,手握權柄,你那些濟世救人的宏願,推行起來可就名正言順、事半功倍了!再不必如之前那般,事事需借他人之力或苦口婆心勸導了。”
蔣毅臉上卻並無多少喜色,反而眉頭微鎖,低聲道:“元直兄,福兮禍所伏。驟得官職,聲名愈顯,我這‘夷州’出身,無根無基,恐怕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一旁的戲誌才聞言,深有同感地咳嗽了幾聲,蒼白的臉上帶著憂慮:“蔣兄所慮極是。潁川士族盤根錯節,最重門第。你以白身驟登高位,掌管關乎民生的要職,那些自詡清高的世家子弟,心中豈能平衡?嫉妒之心,最是傷人無形。蔣兄日後行事,務必慎之又慎,滴水不漏,方不給小人以可乘之機。”
正說話間,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呼喝之聲。隻見一隊鮮衣怒馬的人馬從長街那頭疾馳而來,為首者是個約莫二十出頭的錦衣青年,麵容驕矜,策馬揚鞭,對路上閃避不及的行人視若無睹,馬蹄濺起一片塵土。隊伍囂張地掠過蔣毅三人身側,那青年甚至用眼角餘光輕蔑地掃了他們一眼,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