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五日。
陳留城西,醫署彆院深處那間藥氣彌漫的內室。晨光透過窗欞上薄薄的麻紙,在地麵投下朦朧的光斑。空氣裡是濃重卻已不再令人窒息的藥味,混合著新煮湯劑升騰起的微苦氣息。
榻上,戲誌才的眼睫,在熹微的光線中,如同蝶翼般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仿佛沉睡了千年的靈魂,正艱難地掙脫黑暗的淤泥。又過了許久,那沉重的眼皮,終於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渾濁,茫然。仿佛隔著一層汙濁的琉璃,世界是模糊晃動的光影。鼻端縈繞著苦澀與微腥交織的複雜氣味。耳邊,似乎有極輕的、壓抑的呼吸聲。他費力地轉動幾乎僵硬的眼球,模糊的視線艱難地聚焦。一張憔悴不堪、胡子拉碴、眼窩深陷卻布滿血絲的臉,漸漸在視野中清晰起來。是蔣毅。他伏在榻邊,一隻手還搭在自己的腕脈上,似乎剛剛累極睡去,眉宇間卻依舊鎖著深深的疲憊與憂慮。另一側,一位須發皆白、麵容清矍的老者,正閉目凝神,三根手指穩穩地搭在自己另一隻手腕上,神情專注如同入定。
一絲微弱的暖流,從被握住的冰冷手腕處傳來。那是活著的觸感。
“…多…謝…”兩個字,如同鏽蝕的齒輪摩擦,極其微弱、沙啞地從戲誌才乾裂的唇間擠出,幾乎被窗外細微的風聲掩蓋。
然而,那伏在榻邊的身影猛地一顫!
蔣毅瞬間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驟然睜大,死死盯住戲誌才那雙剛剛睜開、雖然虛弱卻終於有了焦距的眼睛!巨大的驚喜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讓他幾乎失聲!他張了張嘴,卻隻發出一個氣音,眼眶瞬間紅了。
幾乎同時,搭在腕上的三根手指也微微一頓。華佗緩緩睜開雙眼,那雙閱儘生死的深邃眼眸中,清晰地映出戲誌才蘇醒的臉龐。沒有激動,隻有一種塵埃落定、儘在掌握的平靜與欣慰。他緩緩收回手指,對著蔣毅,也對著聞聲從外間探頭、滿臉難以置信的徐庶和趙雲,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無聲的狂喜如同投入靜水的巨石,瞬間在小小的彆院內激起千層浪!
“醒了!誌才醒了!”徐庶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狂喜,第一個衝了進來,撲到榻邊,看著戲誌才那艱難聚焦的眼神,激動得渾身顫抖。
“蒼天有眼!”趙雲緊隨其後,鐵打的漢子此刻也虎目含淚,緊握的拳頭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飛速傳遍整個彆院,隨即如野火般蔓延至軍營各處!
“天佑誌才!天佑我軍!”謀士程昱聞訊趕來,看著榻上雖極度虛弱卻分明已掙脫死神的戲誌才,又看看形容枯槁卻眼含欣喜淚光的蔣毅,以及一旁氣度沉凝的神醫華佗,不由撫掌長歎,聲音中充滿了由衷的震撼與欽佩,“蔣元歎字)!真乃神鬼莫測之才也!慧眼識得神醫,更於絕境之中,以非凡之誌,與神醫共演起死回生之奇術!此非天意,何至於此?!”
曹操更是第一時間放下軍務,大步流星地闖入彆院。他走到榻前,俯身仔細端詳著戲誌才,看到那雙曾經黯淡的眸子重新燃起微弱卻真實的光亮時,這位以冷靜深沉著稱的梟雄,臉上也毫不掩飾地綻開了巨大的喜悅!他重重地拍在蔣毅肩上,力道之大讓蔣毅一個趔趄:“元歎!好!好!好!”連道三聲好,目光灼灼如炬,“得卿如此,乃孤之大幸!漢室之幸!”隨即轉向華佗,鄭重無比地深深一揖:“神醫再造之恩,曹孟德銘感五內!但有差遣,萬死不辭!”這份敬重,已遠超禮賢下士的範疇,近乎於對神跡的敬畏。
戲誌才的蘇醒,如同給整支籠罩在討董陰影下的軍隊注入了一劑強心針。士氣為之大振!
數日後,戲誌才已能在攙扶下勉強坐起,喝些稀粥湯藥。華佗見其脈象漸趨平穩,高熱已退,便收拾起那個巨大的藤製藥箱,向曹操和蔣毅辭行:“戲先生命數已轉,餘下隻需靜養調理。老夫山野之人,當繼續雲遊,濟世四方,就此彆過。”
“神醫且慢!”蔣毅急忙上前一步,深深施禮,語氣誠懇而急切,“董卓逆天,討伐在即!大戰一起,必是屍山血海,傷患遍地!尋常醫者,恐難當此任!軍中將士,亦是父母所生,黎民之子!懇請神醫暫留軍中!一則,誌才兄康複仍需神醫聖手隨時調看,以防反複;二則,神醫仁心仁術,正可於軍中廣施妙手,救死扶傷,活人無數!此乃大功德!三則……”蔣毅目光炯炯,直視華佗充滿探究意味的眼睛,“晚輩鬥膽,願以夷州所學之淺薄醫術,與神醫交流印證,更盼神醫能將此開胸續命之奇術,擇心性純良之弟子傾囊相授,廣布天下,惠澤蒼生!亂世之中,多一位得神醫真傳之良醫,便能多活千百性命!此乃千秋之功,遠勝一人雲遊百城!”
蔣毅的話,情真意切,直指要害。尤其是最後一點——將華佗那驚世駭俗的外科醫術傳承下去,拯救更多生命,這正中華佗畢生追求的心願!他行醫一生,深知此等秘術傳承之難,更知亂世之中良醫的珍貴。加之這幾日,他親眼目睹蔣毅處理其他傷患:對傷口清潔近乎苛刻的要求沸水煮布、烈酒擦洗),對炎症發熱的獨特認知和用藥雖無抗生素,但配伍思路極其大膽有效),以及提出的“隔離病患以防傳染”等匪夷所思卻又暗合醫理的理念,早已對這個自稱來自“夷州”的年輕人充滿了濃厚的興趣和探究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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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佗撫著花白的胡須,沉默良久。目光掃過榻上依舊虛弱但生機漸複的戲誌才,掃過營帳外那些操練的年輕士卒,最終落在蔣毅那張年輕卻寫滿堅定與智慧的臉上。那眼中燃燒的,是對生命的尊重和對醫術傳承的熱忱,絕非虛言。
“也罷。”華佗終於緩緩開口,聲音洪亮,帶著一絲決斷,“董卓為禍,生靈塗炭,軍中傷患,亦是蒼生!老夫便破例,暫留些時日!”他看向蔣毅,眼中精光閃爍,“一來,確保戲先生無虞;二來,看看你這‘夷州奇術’,究竟還有多少老夫未曾聞之的門道!”求知與印證的火花,在這位神醫眼中跳躍。
蔣毅心中一塊巨石徹底落地!留下華佗,不僅意味著戲誌才的徹底康複有了保障,更意味著在這即將到來的血肉磨坊中,無數將士的生命多了一道堅實的屏障!
戲誌才的康複之路漫長而艱辛,但在華佗精妙絕倫的湯藥調理和蔣毅精心設計的康複計劃下,竟展現出了驚人的速度與韌性。
華佗的方劑,主在固本培元,調理被劇毒和手術摧殘的五臟六腑:以百年老山參大補元氣,佐以黃芪、白術健運脾胃;以川貝、枇杷葉、魚腥草清滌肺中餘熱頑痰;更用冬蟲夏草、紫河車等血肉有情之品,滋養精血,修複受損組織。每一劑藥,君臣佐使,配伍精妙,藥力渾厚而持久。
而蔣毅則貢獻了超越時代的康複理念:
呼吸訓練:他指導戲誌才進行極其緩慢而深長的腹式呼吸,每日數次,每次半盞茶時間。“誌才兄,想象氣息如溫水,緩緩沉入丹田,再徐徐吐出…對,慢一點,再深一點…此乃喚醒肺腑生機之本!”起初,戲誌才連一次完整的深呼吸都咳喘連連,但在蔣毅的耐心指導和華佗藥物的支持下,他堅持了下來,胸腔的憋悶感日漸減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