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的春風,帶著交州特有的潮熱,裹著草木的蓬勃氣息,吹過龍編城高聳的城牆。城郭的輪廓在晨曦中清晰起來,新砌的磚石泛著青白的光澤,無聲訴說著此地的擴張與野心。寬闊的石板街道上,人聲早已鼎沸。滿載著南海珍珠、犀角、象牙的牛車吱呀作響,從新辟的市舶司方向緩緩駛來;挑著擔子的貨郎扯開嗓子吆喝著嶺南的奇花異果,濃鬱的果香混著海風的鹹腥在空氣中彌漫;商鋪門前,綢緞莊的夥計抖開一匹匹鮮豔的蜀錦,引來婦人小姐們的嘖嘖稱讚。車水馬龍,摩肩接踵,這座州治所在,一派蒸騰氣象,遠非昔日瘴癘蠻荒的邊陲小城可比。
然而,在這浮於表麵的繁華喧囂之下,一股無形的暗流,正沿著街巷的陰影,無聲無息地滲透、彙聚。那些來自中原、江東甚至更遠北地的商旅中,夾雜著太多銳利而警惕的目光。他們或駐足於出售鐵器的鋪麵前仔細端詳,或擠在藥攤旁似無意地攀談,又或在靠近城西北角那森嚴壁壘的區域時,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眼神掠過那高聳的院牆和牆頭隱約可見的、反射著冷光的弩臂輪廓,隨即又飛快地垂下眼簾,淹沒在人群裡。空氣裡,除了市井的煙火氣,似乎還飄蕩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與硝石混合的凜冽氣息,那是龍編城蓬勃心臟——格物院所散發出的獨特味道,更是令天下諸侯寢食難安的源頭。
濃重的藥味幾乎凝成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狹窄的空間裡。幾盞牛油燈盞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將牆壁上巨大而扭曲的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曹操斜倚在軟榻上,身上搭著厚厚的錦被,胸前的白色裡衣微微敞開,露出一角被層層細麻布緊裹的胸膛。那布帶上,赫然洇開一片深褐色的陳舊血漬,如同毒蛇盤踞。他臉色蒼白,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下去,唯有那雙眸子,依舊燃燒著鷹隼般銳利的光芒,此刻更添了幾分近乎病態的熾熱與瘋狂,死死釘在垂手侍立的程昱身上。
“文烈曹休)那邊……”曹操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生鏽的鐵器刮過地麵,每一個字都帶著胸腔深處呼嚕呼嚕的雜音,“有消息了嗎?”他放在錦被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曲著,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程昱的頭垂得更低,幾乎要碰到胸口:“回稟魏王,休公子密報已至。”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詞的分量,“‘夜梟’精銳,已如暗夜之蝠,分批潛入交州龍編。為首者‘影七’,乃‘夜梟’之中最精於匿形、刺探、機關之道的鬼手,已於龍編西市覓得一處偏僻角落,盤下一間破舊鐵匠鋪,爐火已起,以此為巢。”他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其副手‘影九’,以遊方郎中身份,攜藥囊行走街巷;‘影十三’,則扮作行商,專營些北地皮貨、漆器,皆已在格物院外圍三裡之地,紮下暗樁。”
“格物院……”曹操的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而刺耳的冷笑,像是夜梟的啼鳴,牽動了胸口的傷處,讓他猛地皺緊眉頭,發出一陣劇烈的嗆咳。侍立一旁的內侍慌忙上前欲扶,卻被他布滿血絲的雙眼狠狠一瞪,僵在原地。待那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平息,他喘息著,眼中的火焰卻燒得更旺,死死盯著搖曳的燭火,仿佛要從中燒出那令天地變色的景象,“蔣毅!蔣元歎!好一個築巢的毒梟!那毀天滅地的‘驚雷’之源,必在此處!告訴文烈,告訴影七!”他猛地挺直了上半身,不顧胸前洇開的血漬迅速擴大,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癲狂,“不惜一切代價!孤要看到那‘驚雷’的圖紙!要得到配比火藥的秘方!要綁來打造它的工匠!哪怕……”他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榻邊矮幾上,震得燈盞亂晃,“哪怕把蔣鵬舉的心肝寶貝,給孤燒成一片白地!燒!燒個乾淨!”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咆哮而出,漢津口那遮天蔽日的火光,那震碎耳膜的巨響,那血肉橫飛的慘烈,還有隨之而來的、刻骨銘心的潰敗與恥辱,瞬間淹沒了他,讓他蒼白的臉扭曲得如同惡鬼。
“諾!”程昱心頭劇震,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深深一躬,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影七已探明,格物院盤踞龍編西北,背靠險峻山崖,院牆高逾三丈,皆以巨石壘砌,堅如鐵壁。牆頭箭樓林立,日夜有精銳甲士巡弋,寒光刺目。更聞其內暗藏殺機,‘神臂弩’強矢,匿於刁鬥暗孔,擅入者,十死無生!院外三裡,便有層層關卡,盤查極苛,非特製符信,寸步難近。其核心重地,更是迷霧深鎖,難窺其徑。影七正竭力收買、脅迫,或為格物院所棄之雜役,或技藝未精之工匠,此等微末之人,或為撬開那銅牆鐵壁之隙。”
“哼,蔣元歎,倒真築了個鐵桶般的龜殼!”曹操的嘴角咧開一個陰冷的弧度,眼中殺意如冰錐,“告訴影七,孤許他臨機專斷之權!凡所行事,不必事事請命!功成之日,關內侯之位,萬金之賞,唾手可得!若事敗……”他的聲音陡然降至冰點,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寒毒的針,“‘夜梟’之中,從無活著的階下之囚,唯有……以死殉國的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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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明白!”程昱凜然應諾,聲音裡沒有半分猶豫。密室中,隻餘下曹操粗重而帶著血腥味的喘息,以及那幾盞燈芯因油脂將儘而發出的、細微卻令人心悸的劈啪爆裂聲。沉重的死命令,已然下達,再無回頭之路。
龍編城的西市,喧囂中自有一股粗糲的煙火氣。這裡遠離官衙府邸的肅穆,也少了幾分主街商鋪的浮華精致。空氣中混雜著牲口糞便、劣質酒水、廉價脂粉以及汗水的濃烈味道。街道兩旁擠滿了售賣粗陶瓦罐、竹篾器具、廉價布匹乃至柴火草料的地攤,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牲畜嘶鳴聲不絕於耳。
在這片市井的喧囂深處,一條狹窄得僅容兩人錯身而過的陋巷儘頭,新開了一家鐵匠鋪。鋪麵狹小,門臉陳舊,歪歪斜斜地掛著一塊被煙熏得發黑的木招牌,上麵用粗劣的刀法刻著兩個模糊的字:“王記”。
爐火正旺。
熾熱的炭塊在厚實的土爐裡燒得通紅,映亮了爐前一個精壯漢子古銅色的臉龐和虯結的臂膀。正是影七。他上身隻著一件被火星燎出無數小洞的粗麻無袖短褂,露出塊壘分明的肌肉。汗水沿著他溝壑縱橫的脊背和胸膛不斷滾落,在火光下亮晶晶的。他左手用長鐵鉗牢牢夾住一塊燒得通紅的鐵條,右手掄起一柄沉重的大錘,每一次砸落,都帶著千鈞之力,發出沉悶而極富節奏的“鐺!鐺!”巨響。火星如赤紅的暴雨,隨著每一次錘擊猛烈地迸濺開來,在他腳邊的泥地上留下無數焦黑的斑點。
汗珠不斷從他額頭滾落,流過緊抿的嘴角,滴在滾燙的鐵砧上,瞬間化作一縷刺鼻的白煙。他的動作精準而富有力量感,每一次錘擊都恰到好處,鐵條在他錘下順從地延展、變形,漸漸顯出一把柴刀的雛形。眼神專注得近乎凝固,仿佛整個世界隻剩下眼前這塊燒紅的頑鐵和手中這柄沉重的鐵錘。隻有偶爾,在換氣的間隙,他那雙看似沉浸在勞作中的眼睛,會極其短暫、極其迅疾地抬起,越過低矮的屋簷,投向西北方向那片被高大院牆和濃密樹影遮擋的天空。那個方向,正是戒備森嚴的格物院。目光銳利如電,一閃即逝,隨即又沉入那單調而震耳的鐵錘聲中,仿佛剛才那驚鴻一瞥從未發生。巷子口偶爾有行人好奇地探頭張望,也被這灼熱的氣浪、震耳的噪音和漢子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悍勇氣息所懾,匆匆瞥一眼便快步離開。
離“王記”鐵匠鋪幾條街外,靠近格物院外圍那片被嚴密管控的“禁區”邊緣,氣氛則截然不同。這裡的房屋稍顯整齊,多是些小吏、低級工匠或為格物院提供日常物料的商販住所。午後慵懶的陽光斜斜地灑在略顯安靜的街道上。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身背陳舊藤編藥箱的中年人,正慢悠悠地走著。他麵容清臒,留著三縷稀疏的山羊胡,眼神溫和中帶著一絲閱儘世事的疲憊。正是喬裝為遊方郎中的影九。他手裡提著一串用草繩係著的銅鈴,走幾步便輕輕搖晃一下,發出清脆卻不刺耳的“叮鈴”聲,口中拖著悠長的調子:“診脈開方,消災祛病嘍……祖傳秘方,專治跌打損傷、陳年咳喘、無名腫毒……”
在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前,影九停下了腳步。一個須發花白、穿著沾滿油汙和木屑短褂的老者,正費力地坐在自家門檻上,左腳褲管高高卷起,露出膝蓋下方一段扭曲變形、皮膚呈暗紫色的傷腿。他手裡拿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小口啜飲著渾濁的米酒,渾濁的眼睛望著空蕩蕩的巷子,神情麻木。
影九的目光在那條觸目驚心的傷腿上停留了片刻,臉上適時地浮現出醫者的悲憫。他上前幾步,微微躬身,聲音溫和:“老丈,您這腿……怕是有些年頭了吧?看著是舊傷未愈,又遭了濕寒之氣侵擾,每逢陰雨,怕是痛如鑽心?”
老者抬起渾濁的眼,瞥了影九一眼,哼了一聲,帶著濃重的交州口音:“痛?痛算個啥?能撿回條老命,已經是祖上積德嘍!”他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似乎暫時壓下了腿部的鈍痛。
“哦?”影九順勢在門檻另一側的石墩上坐下,動作自然得如同鄰裡串門,順手將藥箱放在腳邊,“老丈這傷……瞧著不像是尋常磕碰,倒似……被什麼重物狠狠砸壓過?”他試探著問,眼神關切。
老者布滿皺紋的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混雜著恐懼和怨毒的複雜光芒。他沉默了片刻,或許是酒精的作用,或許是長久壓抑的苦悶終於找到了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傾瀉口,他猛地將碗中殘酒一飲而儘,粗著嗓子道:“砸壓?哼!是老子命大!在‘那地方’……給那些官老爺們打下手,搬那些死沉死沉的鐵疙瘩……一個沒留神,腳底拌了根他娘的破繩子!上麵吊著的鐵架子,‘轟’地就砸下來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扭曲的小腿,聲音帶著後怕的顫抖,“要不是老子躲得快,砸中的就不是腿,是腦袋!當場就得去見閻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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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方’?”影九心中一動,臉上卻依舊是不動聲色的關切,語氣放得更緩,帶著循循善誘的意味,“老丈是說……西北邊那個大院子?聽說那裡規矩大得很,裡麵的人,都是做驚天動地大事的能工巧匠啊。”
“能工巧匠?呸!”老者像是被戳到了痛處,猛地啐了一口,渾濁的老眼裡怨氣幾乎要溢出來,“狗屁!老子給他們乾了小半年,起早貪黑,搬鐵塊、拉風箱、清理廢渣……累得像條狗!那些穿長衫的‘大匠’們,鼻孔都快翹到天上去了!拿我們這些粗使的當牲口使喚!嫌老子腿腳慢?嫌老子老了不中用?就為了一次失手,就把老子像破麻袋一樣扔了出來!工錢?哼,連湯藥費都沒給夠!什麼狗屁格物院,我看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閻王殿!”他越說越激動,枯瘦的手緊緊攥著空碗,指節發白。
影九耐心地聽著,不時輕輕歎息一聲,表示理解和同情。等老者喘息稍定,他才從藥箱裡摸索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麵是幾粒黑褐色的藥丸,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苦澀藥香。“老丈莫要動氣,傷身。這腿疾,根子在寒瘀阻滯。小可這裡有幾粒自配的‘通絡散瘀丹’,雖不敢說藥到病除,但或能稍稍緩解些陰痛。”他將藥丸遞過去,“今日有緣,便贈與老丈了。”
老者愣了一下,看著那幾粒藥丸,又看看影九溫和真誠的臉,眼中的怨毒和戒備稍稍退去,遲疑地接了過來:“這……多謝先生了。”
影九擺擺手,狀似隨意地又問道:“老丈方才說,是被根繩子絆倒……那地方,想來堆放東西甚是雜亂?守衛那般森嚴,竟也有此等疏漏?”
“疏漏?”老者咧開嘴,露出幾顆黃牙,笑得有些詭異,帶著一種底層人看透某些荒謬秘密的嘲諷,“守衛?嘿,那牆頭箭樓上的兵爺,眼睛是賊亮!可他們光顧著盯外麵了!生怕有賊從外麵飛進去!哪管得了裡麵堆的那些破爛家什?尤其西邊角上,靠著山崖那幾座最高的箭樓底下,堆的全是些報廢的廢鐵料、爛木頭、破繩子!管事的懶得清理,巡哨的也懶得去看那犄角旮旯!絆倒老子的,就是根丟在那堆破爛裡、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爛麻繩!”他壓低了些聲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那地方,就是個燈下黑!外麵看著嚇死人,裡麵亂得……嘿!”
西邊箭樓……廢料堆積……燈下黑!影九的心臟猛地一跳,如同被重錘擊中,一股難以抑製的激動瞬間衝上頭頂,幾乎要衝破他臉上偽裝的平靜。他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維持著溫和的表情,又隨意寬慰了老者幾句,便借口還要去彆處行醫,背起藥箱,搖著銅鈴,慢悠悠地離開了。清脆的“叮鈴”聲在午後的巷子裡回蕩,掩蓋了他胸膛裡那如擂鼓般的心跳。這意外的、價值千鈞的情報,如同黑暗中的第一縷微光,指向了那看似銅牆鐵壁的格物院一處可能存在的致命罅隙。
當最後一抹殘陽的餘暉徹底被龍編城高大的城牆吞沒,濃墨般的夜色便迅速籠罩下來。喧囂了一日的城市並未完全沉睡,某些角落反而在黑暗中滋生出彆樣的躁動。靠近格物院外圍區域,白日裡尚算寬鬆的氣氛蕩然無存。街道上行人稀少,且步履匆匆。一隊隊身著交州軍製式皮甲、手持長矛的巡哨士兵,踏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在主要街道上來回逡巡,火把的光芒在他們警惕的臉上跳躍,眼神銳利地掃過每一個角落。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壓抑,連野狗的吠叫都顯得格外謹慎。
在離格物院西側高大院牆尚有三裡之遙的一片相對雜亂的區域,聚集著不少為格物院提供次要物資的行商腳夫臨時落腳的簡陋客棧和貨棧。其中一家掛著“悅來”破舊招牌的客棧二樓,一間逼仄的客房窗戶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隙。